“那只橘猫呢?”
掌柜的笑,停了半拍。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赵馥灵的指腹沿着杯盏转了一下,停在一道极细的窑痕旁。屋里的谈笑声没有断,隔桌的杯盏仍偶尔一响,茶盏里的热气安安静静往上走。
“猫……”他说,“养不活了。”
“哦。”
赵馥灵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茶,很烫。
她只浅浅啜了一点,热意碰上舌尖,便停住,等它稍凉才咽下去。那点熟悉的味道从记忆里浮起,却没有带来别的声音;她的手指握住杯盏,指节轻轻泛白。
她想起那碗鸭血汤,想起那只翻肚皮的猫,低下头,没有再问。
***
掌柜走回柜台,翻开那本蓝布簿册,提起笔,低头写了几行字。
他写字时肩膀略略前倾,袖口停在腕骨上方。笔尖蘸过墨,落到纸面,写出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桌边的算盘仍然放在原位,算珠被他的手肘碰了一下,挪开半格。
簿册摊开的那一瞬她看见了前面几页。
隔着半个屋子,大部分的字很小,看不清。
只有每一行的行末,那两个字的批注,偏偏写得特别大,一行一个。
皂角。艾草。汗酸。茶烟。
不是名字,不是籍贯。
是气味。
赵馥灵的目光停在那些字上,掌心底下的茶盏还热着。那些批注写得端正,墨色浓淡相近,像是被写字的人特意留给远处的人看,又像只是为了让自己翻查方便。
这一间茶栈,不是在登记客人是谁。
是在登记客人,闻起来是什么。
掌柜写得很快。
赵馥灵假装低头喝茶,眼角余光,却落在他手腕的方向。
她没有偏头,也没有挪动杯子,让目光仍留在盏中那圈淡淡的茶色里。从她坐的位置看去,掌柜握笔的手被柜台挡住一些,只剩腕侧和笔杆的影子在簿册上移动。
笔尖在纸上移动,一行,两行,三行。
她盯着茶面上微微晃动的光,记住那三次落笔。顾泽也没再出声,只把药箱往身边又靠近了一点,箱角贴着他的鞋面。
她看不清内容。
可是她看见,他写完以后,把簿册,往旁边轻轻一推。
柜台的侧面,有一道很窄很窄的木板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门板边缘磨得发亮,底下留着一条不宽的缝。簿册推过去时,封面轻轻擦着木头,发出短短的一声,便停在门边。
簿册,被一只手,从门缝里,接了进去。
那只手只在缝里露出片刻,指节从簿册下方托住,没有碰到掌柜的手。封面消失后,门缝仍留在原处,里头的黑暗没有起伏。
赵馥灵的心,轻轻一跳。
那只手,只露出了半截手腕。
很白,很瘦。
指尖,染着一点黄,像药渍。
她把茶盏送到唇边,借着杯沿挡住自己的眼睛。热气掠过鼻尖,杯身的温度贴着掌心,她的拇指在杯沿下轻轻扣住。
“顾泽。”她用最低的声音说,“喝完茶,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