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垂眼看着自己的药箱,喉结动了一下。箱子老旧,角上有补过的痕迹,外头还沾着一路带来的尘,这些才是他熟悉的东西,偏偏此刻他盯着它,像指望箱子能替他解释屋子里的一切。
“是,是一个戏台子。”顾泽喃喃,“他们在演一间茶栈。”
赵馥灵点了点头。
她把眼前一圈桌椅又看了一遍,目光掠过掌柜的笑脸,落在那几张正在说话的嘴上。每一个动作都接得上每一道声音,只有她鼻子里空着的位置,始终没有人替它填满。
“这不是茶栈。”她在心里说,“是一个假的原地。”
“什么意思?”小馥问。
“一个看起来,像所有人曾经到过、住过、歇过脚的地方。”她在心里说,“所有人走进来,都觉得熟悉,觉得安全,觉得放松。”
小馥停了停,像在数据库里翻找一个它并不确定能不能翻到的答案。
“然后呢?”小馥问。
“然后,”她在心里慢慢说,“在这种放松里,他们什么都不会防。”
小馥轻轻地说:“您的意思是,有人在这里,专门登记过路的人?”
赵馥灵抬起头,看向柜台。
那个圆脸的掌柜,仍然在拨算盘。
掌柜的手指停在算珠上方,又落下去,珠子一颗颗越过横档。他面上挂着的笑没有变,对进门的客人、对经过的伙计都一样周到。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本厚厚的簿册。
封面是蓝布的,已经磨得发白。
布面四角起了毛,书脊的位置被手掌磨得更浅,像是常有人把它拿起来,又放回原处。
簿册旁边,搁着一支毛笔,笔尖是湿的。
笔架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纸角被墨水沾出一小点深色。掌柜拨算盘时,袖口擦过笔架,那支笔微微转了半圈,又停住。
***
茶端上来的时候,赵馥灵没有急着喝。
伙计把茶壶放到桌上,壶底碰着木桌,发出一声轻响。两只茶盏沿着桌面推过来,一只靠近她,一只靠近顾泽,位置端正,连盏口朝向都相差不多。
她拿起杯子,在鼻子下面,轻轻闻了一下。
热意沿着她的指腹透上来,她鼻尖微微一缩,像碰到刚洗过又晒暖的陶碗;茶是好茶。
可是杯沿,干净得过分。
她闻不到杯沿留下的日常气息。单是一只洗净的杯子,原本说明不了什么;可把它放进这间处处都太干净的茶栈,便叫她更不敢放松。
赵馥灵把茶盏转了半圈,指尖停在杯沿。薄薄的水汽浮上来,擦过她的脸颊,又散进灯影里。
“客官面生。”掌柜走过来,替她添水,笑瞇瞇的,“第一次来?”
“第二次。”赵馥灵说,“两年前,路过。”
“哦?”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时候,是谁在柜上?”
他添水时手腕稳,水流细细一线,落进盏中没有溅出来。那双眼睛仍旧笑着,亮起来的那一下却很快,快得像灯芯被风舔过。
“一个胖老头。”
“哎呀,那是我们东家的舅老爷,”掌柜笑得很自然,“前年告老还乡了,如今是小的在这儿当家。”
他说完,将茶壶收回身侧,壶口的水珠沿着壶身往下滑。赵馥灵看着那滴水珠,没有伸手去碰茶盏。
“老板娘呢?”
“也回去了。”掌柜说,“一同。”
他说得很顺,很流畅,不快不慢,像背过很多遍。
顾泽低头喝茶,杯沿停在唇边,手腕却微微僵着。他听见赵馥灵问话,却没有抬眼,握着茶盏的手指逐渐收紧,杯中水面晃出小小的波纹。
赵馥灵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