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先生,”他的嘴唇动了,声音轻得只剩一口气,“学生来了。”
赵馥灵低下头,假装在收拾桌面,替他留一点空。
她将桌面上用过的银针收起来,用白纸把剩下的细末仔细折好。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慢,手指碰到纸角时,也避开了那张放在桌上的纸条。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做的事不过是收拾一张桌子,却像替屋里的人把门掩上,让某句迟来的话能安安静静地留一会儿。
***
天黑得很快。
后堂窗纸上的天光由灰转暗,灯盏里的火焰升高了一点。赵馥灵把桌上的小对象收好,孟远川仍坐在原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像还在听某个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
孟远川坐了一盏茶,才站起身。
他起身时扶了一下桌沿,赵馥灵也跟着站起来,没有问他是否站稳,只将木匣往旁边挪开,免得他转身时碰到。
“赵姑娘。”
“老先生请说。”
“那一句话,”他说,“老夫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了。”
赵馥灵抬起头。
他的手仍搭在椅背上,指尖没有收紧,却也没有放开。灯光映着他鬓边的白发,让那一小片银色格外清楚。
“谢先生说的‘她’,是你母亲。”孟远川慢慢说,“他要老夫还的,是一句,老夫当年,没有替他说出口的话。”
“什么话?”
“老夫还不能在这里说。”
他看着她,神色很认真。
“三日后,城东,那座小庙。”
赵馥灵整个人,轻轻一震。
她原本放在桌边的手指蜷了一下,碰到白瓷碗的外壁。碗里已经空了,外壁微凉。
那座小庙。
门楣上刻着圆里一横的小庙。
供桌上摆着六块玫瑰花糕的小庙。
悟清的庙。
她看着孟远川,胸口的气息一时没接上。窗外有谁经过,脚步声从铺子前头远去,后堂里的灯火仍稳稳照着桌面。
“老先生……”
“老夫与悟清,是旧友。”孟远川慢慢说,“很旧很旧的朋友。”
“那句话,只有在那座庙里,老夫才说得出口。”
说完,他向她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赵馥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
前堂的门帘被掀开,又缓缓落下。孟远川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便听不见了,留下后堂里的灯火,在桌面上圈出一方昏黄。
后堂的灯下,那张小纸条,还躺在桌上。
在昏黄的光里,安安静静地,散发着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躺在床上的气味。
赵馥灵的手指停在木匣边,没有立刻把盖子阖上。那串佛珠仍在匣中,黑亮的珠面映着灯火,像一小排被时间磨圆的夜色。
她把桌上的白纸收进木盘,才听见前堂春杏放下算盘的声音。春杏探头往后堂看了一眼,见她还站着,便把原本要问的话吞了回去,只将桌上的茶壶挪到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