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馥灵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她没有挪动桌上的茶盏,也没有伸手去扶他,只让那阵颤抖照着自己的节奏走下去。
他没有出声。
只有一滴泪,从他闭着的眼角,无声地滑下来,顺着皱纹,一路滑到下巴,滴在他留在膝上的另一只手背上。
啪。
很轻。
像一粒小小的雨。
“就是这个。”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这个。”
他又说了一遍。
“老夫……老夫认得……”
他睁开眼睛,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是亮的,亮得像一个迷了二十年路的人,终于看见远处自家的灯。
“就是这个。”
***
赵馥灵坐在他对面,没有出声。
她把桌上的茶盏往他那一侧推近了一寸,却仍没有伸手碰他。灯芯在一旁慢慢燃着,桌面上那道暖光落在杯沿,薄薄地亮了一圈。
她没有递帕子。
她知道,这种眼泪,不需要被打断。
过了一炷香,孟远川才慢慢地,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他摊开手心,看了一会儿,才说:
“老夫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闻到这个味道了。”
“这是他。”
“这是他最后那天,躺在床上的样子。”
“他的手,他的床,他的书,和他的……”孟远川停了一下,声音哽住,“和他的佛珠。”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深。
“你怎么做到的?”
“我没有做到。”赵馥灵说,“是您告诉我的。”
“老夫只说了几句话。”
“您说了很多。”她轻轻说,“您说他的手是凉的,床是老榆木,窗外有桂花,他不肯吃重药,他每天早晨拨珠子。”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纸条,没有替他把那些往事拼成一句结论。那些话是他亲口说的,能从他记忆里走到此处,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
她停了一下。
“您记得很清楚。”
“记得。”孟远川苦笑了一下,“老夫这二十年,没有一天,忘过。”
赵馥灵低头把白瓷碗收进一旁的小木盘里。碗沿碰到木盘,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立刻停手,等那声音落下,才将木盘移到桌子里侧。
孟远川又拿起那张纸,在鼻子底下,闻了一次。
这一次,他闻得很慢,像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说一句迟到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