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静。
火苗在灯盏中央伏低,桌面上一道细细的木纹从杯下延伸出去。赵馥灵觉得喉咙有点紧。
她没有把那口气吐得太急,只将目光落在孟远川的手上。那双手放在膝头,指节有些粗,像一双握过书、算过帐,也曾牢牢握住谁的手的手。
“老夫当年以为,”孟远川说,“这只是一个老师,给一个学徒讲的好听话。”
他说完,低下头,拇指轻轻擦过食指的指节。那句话留在两人之间,没有被谁急着收走。
***
灯油燃得更低了些,灯盏边缘映出一圈昏黄。赵馥灵坐在原处,肩头的衣料被光照出柔软的纹路,桌上的茶杯仍搁在两人中间。
“他叫什么名字?”赵馥灵轻声问。
孟远川看着她,灯芯爆了两回,才说:
“谢长啸。”
赵馥灵整个人,轻轻一震。
谢长啸。
三册闻香堂史的最后一册,第十八代的名录上,有这个名字。
她脑中掠过书页边沿泛黄的毛边,和那几行一眼便能认出的墨字。那册书她曾翻过不止一次,偏偏这个名字旁边的空白,每回都留在记忆里,没有被页码带走。
在她娘亲之前。
名字旁边,没有生卒年,只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写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
赵馥灵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起,掌心里留下一道被指甲压出的月牙。她没有看孟远川,只让那个名字在心里稳稳落下,没有多加一个字。
“老夫知道,你认得这个名字。”孟远川看着她的表情,语气平稳,“老夫不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他没有端杯,也没有再往下逼问。那份平稳并不轻松,反而像一扇被人小心扶住的门,门后有什么,暂时仍不能推开。
“谢先生,”他说,“不是普通的香料商。”
他坐直了一些,袖口在膝头摊开,灯影把袖边的暗纹照得若隐若现。
“他是闻香堂的人。”
这句话,被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滴水,落进很深很深的井里。
那一瞬间,赵馥灵听见灯芯细细地噼了一声。她的呼吸停在胸口,桌上那只凉茶杯依旧安稳地立着,杯里的影子却被那点火光切成两半。
“老夫十九岁才知道。”孟远川说,“那一天,有一个人来铺子里找他,两个人在后屋说了一夜的话。老夫站在门外,听见其中几句。”
“什么话?”
赵馥灵的手背贴着桌沿,木头微凉。她问得很慢,像是怕一个字落得太重,就会改变孟远川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他们说的,是一个名字。”他说,“他们说,最近的清除,已经到了第三个。”
赵馥灵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她的指节抵住木面,薄薄的皮肤被压出一道白痕。那几个字像一粒沉进水底的石子,没有声响,却带起一圈圈冷意。
“清除。”
她想起秦嬷嬷咬碎药丸之前,笑着说的那一句:你以为只有我一个?
想起娘亲,十二年前,在将军府的偏院,一天一天,被人慢慢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