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后来老夫才知道,那天,他铺子里刚好少一个学徒。”
赵馥灵没有出声。
她听见自己衣袖轻轻擦过桌沿,便把手往回收了些。那是许多年前的一句“进来吧”,如今由孟远川说出来,仍带着一点不容追问的平淡。
“铺子里,全是一个味道。”孟远川说,“就是刚才罐子里那个。”
赵馥灵喉头轻轻一紧,鼻腔深处仿佛被一页晒干、又带着旧日潮气的书页掠过。那感觉像冬日翻开收在箱底的衣衫,久远的日子先从折痕里醒来。
“广藿香。”
“对。”他点了点头,“那时老夫不知道它叫什么,只知道,一进门,满屋子都是雨后的老箱子。”
他用指尖在膝上点了一下,似乎要把那间旧铺子的门槛也一并点出来。那里的年月已经远了,可他说出“老箱子”时,眼里仍有一瞬间的光。
“他把广藿香,一包一包,缝成小袋子,挂在每一个书柜里,挂在每一件衣裳旁边。”孟远川说,“他说,这个味道,蛀虫不喜欢。可是人喜欢。”
他说到书柜时,手掌微微抬起,在半空比出一个不大的方形,随即又放回膝上。赵馥灵看着那个动作,心里浮起一排排高低不齐的木格子,格子里塞著书、布包,还有被人反复取放的日常。
“下雨的天,他会把老夫叫到后院,让老夫闭上眼睛,把一本被雨打湿的旧书,放在老夫鼻子底下。”
“他问,闻到什么?”
“老夫说,霉。”
“他说,再闻。”
“老夫说,还是霉。他拿书背敲了一下老夫的头,说,你这鼻子是借来的吗?”
赵馥灵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主人,”小馥在她脑中低声说,“我很欣赏这位谢先生。”
赵馥灵把那一点笑意压回去,没有让它飘到孟远川眼前。她抬手理了理袖口,指尖碰到绣线,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攥着衣料。
“老夫又闻了一盏茶的工夫,说,霉底下,有墨。”
“他说,再闻。”
孟远川的声音,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笑得不大,像是那个被书背敲过头的小孩忽然从岁月里探出一点影子。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一处并不存在的窗格上。
“老夫闻到最后,说,有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翻过这一页。”
“他笑得很开心,说,对。就是这样。”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笑。
那点笑意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却让灯下那张苍老的脸多出一丝松动。桌边的茶已经凉透,灯影在杯中摇晃,仿佛替那页旧书留着一个小小的书签。
“老夫在那间铺子,住了十二年。”
“他教老夫认字,教老夫算帐,教老夫分辨一百二十种香料。”孟远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有一句话,常挂在嘴边。”
他的眼神从旧日的笑意里退了回来,落在桌上,像刚才那点明亮已经替他把往事照过一遍。
“什么话?”
赵馥灵问完,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她把手放到膝上,掌心朝下,指尖挨着衣裙的细褶。
“他说,”孟远川慢慢地说,“味道不是敌人,是记忆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