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馥灵手指点了一下桌面,像是替它盖了个看不见的印。顾泽听不见小馥,仍在旁边看着她,最后只好把收罐子的动作做得更仔细,免得自己也被某句听不见的话落下。
***
代价,是开课后的第二个春天来的。
粮铺的伙计阿牛,连着三天没有来上课。
第一天,众人只以为他在铺子里忙。第二天,春杏下课后问了一句,顾泽说也许他要替掌柜跑腿。第三天,赵馥灵把名单翻到他的名字,指尖停了停,便将纸压在桌上。
第四天,他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笑得圆圆的,很乖。
他坐下时,仍先把两只手放在膝头看了一会儿,像是记得自己从前进门的习惯,却不知道接下来应当做什么。旁边的小荷轻声同他打招呼,他点点头,笑容仍旧很乖。
赵馥灵走过去,把白芷的罐子推到他面前。
“像什么?”
“不像什么。”阿牛说,“就是,一罐东西。”
她的手,停在半空。
桌上的白芷罐子安安静静,罐盖旁有一小道擦痕。阿牛望着它,眼神里带着困惑,仿佛不是罐子答不出来,而是自己忘了该怎么向它发问。
他手上,护手膏,茉莉。皂角。两层。
盖得整整齐齐。
那个进门先闻自己手的少年,被人洗掉了。
他还记得她的名字,还笑着。只是这一回,说不出白芷像什么。
“赵掌柜,”阿牛小声问,“我是不是,变笨了?”
“不是。”她蹲下来,把罐子,放进他手里,“你只是,暂时,钝了。”
阿牛捧住罐子,手掌小心地托在底下。他低头看着罐身,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问。
那一个月,名单上少了四个人。有的被叫回家,有的在市集上被人说了闲话,不敢再来。
她拿起朱笔,把阿牛的名字,圈了一个圈,放在名单最上面。
“他会回来的。”她说。
小馥没有问,为什么。
小荷替名单吹了吹,等墨干些才把它收好。春杏伸手想帮忙,被翠微用眼神拦了一下,两人便各自退开,谁也没有把那张纸碰皱。
那张被撕走的假图,后来也有了下落。顾家伙计数着,出城的七个人回来五个,个个空手,鞋底沾着咸泥和边城的沙;另外两个,再没有回长安。那张图,让她看清了这几呼出城人手的动向。
赵馥灵把回报记在原有的名单旁。回来的五人没有带回图上的东西;未回的两人去了哪里,眼下仍不知道。
***
隔壁的余静山,一直都在。
他还是傍晚来,数五枚铜钱,排成一行。后来三天一次,再后来七天一次。
那几枚铜钱每次都排得整整齐齐,落在柜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响。换了新学徒来收钱,余静山仍照旧一枚枚排好,再拿走香包。
最后一次,是上一个秋天的一个傍晚。
暮色贴着屋檐慢慢沉下来,柜台上的灯刚点起,火苗在罩子里轻轻晃动。余静山进门时,手里照旧拿着香包,袖口收得齐整。
他把铜钱放下,拿起香包,在门槛外停了半息,回头,温温地说:
“赵掌柜,你的店,越来越大了。”
“托余掌柜的福。”
“鄙人,”他说,“也越来越,看不懂了。”
她抬头。
他笑着,眼睛却没有笑意。
窗外一名学员抱著书册走过,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轻轻的碎响。门边的灯笼晃了一下,把余静山的影子推长,又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