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馥灵愣住。
顾泽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在指节上来回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却像把藏在心里的话,一寸寸推到了眼前。
“她也是,”顾泽说,“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扛在肩上,然后让所有的人,离她远一点。”
油灯的火,轻轻跳了一下。
赵馥灵看着他,喉咙很紧。
她想起那天自己说话的样子,想起每一个字都以为能替别人挡掉什么,最后却只把人推远。她把手放在膝上,拇指在掌心掐了一下,让自己继续坐稳。
“所以,我要告诉你,”她说,“有一些人,因为我,已经付了代价。”
顾泽点了一下头。
“我不能保证,不会再有。”
他又点了一下头。
“你可以走。”
她说得很轻,很慢。
“我不会怪你。你叔父也不会知道。你可以回库房,继续当你的学徒,继续闻你的茶、你的香,什么都不要想起。”
最后那几个字落下时,赵馥灵的声音低了些。她没有催他,也没有替他把选择说完,只将双手放回膝上,安静等着。
顾泽没有动。
他低着头,两只手拢在膝上,指节收紧。
油灯的灯花,爆了两回。
第一声细小,第二声脆些,像一粒极小的豆子落在陶盏边。顾泽抬起眼时,灯影正好从他眉间掠过。
“赵掌柜。”
“嗯。”
“您教我的第一堂课,”他抬起头,“是什么?”
“……不要告诉我它是什么,告诉我它像什么。”
“是。”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间铺子,”他说,“第一天,我走进来,闻到的是什么,您知道吗?”
赵馥灵摇头。
“像家。”
她愣住了。
顾泽没有躲开她的目光,说话时却比方才更慢,仿佛每个字都要先在心里放稳,才肯交给她。
“安息香,蔷薇,木头,还有一点,”顾泽说,“很旧很旧的,被人用了很多年的温度。”
“我娘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闻到过这个味道。”
他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从膝上松开,掌心摊着,像终于不必再紧紧握住什么。赵馥灵看着那双手,想起他第一次走进铺子时,总是把自己缩得很小,连伸手拿罐子都先看她一眼。
“识香的人,读到什么,”他慢慢说,“就知道怎么做。”
“我读到的是,”他说,“这里是我的位置。”
赵馥灵看着他,灯芯又爆了一声。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下。
顾泽被那一声惊得眨了眨眼,随即重新坐稳。她望着他,原本说到嘴边的话,变得更难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