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打烊,翠微守在前门,赵馥兰在后屋对帐,李嫂在灶房洗瓶子,声音一下一下,很安稳。
李嫂洗瓶子时,会先用清水把瓶口转一圈,再拿布擦过瓶身。水声偶尔停一下,接着又响起,像院里有条小溪,正顺着石缝流过去。
赵馥灵坐在柜台旁的小凳上,顾泽坐在她对面。
顾泽把膝上的衣摆理了又理,最后才把手放在腿上。他比来时清瘦了些,袖口洗得干净,边缘却磨出了细细的毛。他坐得很端正,腰背仍习惯性地微微缩着,像怕自己占了别人的地方。
中间,一盏油灯。
灯盏里的油只漫过灯芯根部,火焰细长,偶尔被夜风从门缝带得歪一下。光落在两人之间,把桌上的木纹照得一深一浅。
“顾泽。”
“赵掌柜。”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的背,一下子挺直了。
那一下太快,他膝上的手也跟着紧了一紧。赵馥灵看见了,没有把话说得更急,只把掌心放在自己的膝头,等那盏灯稳住。
“不是命令。”她说,“是一个你可以选择,要不要听的事。”
顾泽没有说话。
他抬起眼,望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神情里先读出答案,最后又把那个念头收回去,只安静坐着。
“这间铺子,”赵馥灵慢慢说,“不是普通的铺子。”
他静静地听。
赵馥灵喉间有些干,桌边摆着一盏茶,她却没有去碰。她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就不只是让另一个人听见而已,还会把他带到一扇原先关着的门前。
“我是一个,”她停了一下,“不是只卖香的人。”
“我娘是。我娘的师姐是。我的哥哥是。苏州烧掉的那家丝料铺里的人是。汴京、广州、江陵,都有。”
她说到那些地方时,声音没有变,眼神却像沿着看不见的路,一处一处走了过去。
“我们有一个名字。”她说,“闻香堂。”
顾泽的睫毛,轻轻一动。
他嘴唇轻动,像是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盏油灯映在他瞳孔里,灯芯细细的,像一根不肯折断的线。
“没有堂主,没有规矩。只有一件事:我们的鼻子,比别人灵。”
“所以,”顾泽小声说,“有人不喜欢。”
“是。”
他低下眼,又抬起来,像是把一个早已搁在心底的问题推到了桌面上。
“是……那些,”他的喉结动了动,“身上没有味道的人?”
赵馥灵看着他。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肩膀还是缩着,耳朵还是红的。
可是他的眼睛,很亮。
“你猜到了。”
“我在庄子外面,”顾泽说,“站过一个时辰。”
她没有回答。
顾泽的视线落在桌角,指尖一点点收紧,指甲抵住掌心。他没有追问庄子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把那一个时辰说得多重,只是让它安安静静地留在两人之间。
“还有,”他低声说,“那天,您说‘不用再等我’,要大家都散了。”
“顾泽。”
“我不是傻子。”他说,声音有点抖,却没有躲,“赵掌柜,您那天的表情,跟我娘,走之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