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神色端正。赵馥灵忽然很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谁能想到,今日救命的,竟是这丫头当年偷吃糖人的路。
她们侧着身子,钻进夹缝。竹筐在身后轻轻一碰,没有倒。
两人屏着气挪过狭窄处,衣袖蹭过竹篾,带起一阵极轻的窸窣。翠微走在前头,一手扶着墙,一手替赵馥灵挡开一根翘起的竹刺。
夹缝通到一家糖铺的后院。柴门的门闩,翠微闭着眼睛都摸得到。
她果然没看门闩,手指往上一摸便找准位置。门闩向旁一推,旧木发出一声细响,翠微立刻停下,等了片刻,才把门推开。
她们出了门,是另一条街。
身后的巷子里,烟还在冒。
沉,稳,厚。岩兰草留在最底,七种味道在风里交缠,让人一时难以辨出她们留下的气息。那不是能拦人的墙;只要追兵换用眼睛,她们仍得赶快离开。
赵馥灵回头,只看了一眼。
街对面有盏油灯,火光被风拉长,落在墙面上。巷口那团烟越过一道屋檐,慢慢散成薄薄一层,光恰好停在它的边缘,没有追上去,也没有退开。
“主人,”小馥轻轻说,“您,要不要说一句什么?”
“要。”她在心里答。
她看着巷口,轻轻说:
“谢谢你。”
不是对小馥,是对她娘。
她说完后,手指在袖中合拢,又慢慢松开。巷子另一头传来一声远远的犬吠,隔着几重墙,听起来有些模糊。
***
她们走出糖人巷,换了三条街,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将军府的后门。
路上两人都没走大路。她们沿着屋檐下行,遇见挑水的人便靠边让过,经过一处堆满柴枝的院墙时,翠微把空了大半的包袱往肩上扶稳,免得松开的布角勾住柴枝。铜炉还留在糖人巷里,替她们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后门边的石阶有一层薄薄的冷意,赵馥灵伸手推门时,掌心粘贴木头,才发觉自己的手也有些凉。
翠微的衣服,湿透了。
她低头扯开被汗黏住的袖口,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方才一直把步子压得平稳,直到回到门前,才让肩头沉沉地落下来。
“小姐。”她喘着气,“奴婢以前,不知道,原来是可以这样赢的。”
“赢?”
翠微把包袱卸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还带着喘息的红。
“不打架。”翠微说,“他们连我们的衣角,都没摸到。”
赵馥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衣料沾了墙灰,还勾着一小段细竹丝,确实完整得很,只是整洁这件事,已经另有打算。
“我们没赢。”赵馥灵说。
“啊?”
翠微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公布一条更难懂的规矩。
“我们只是,”她看着黑夜里的屋檐,声音很轻,“让他们,今天追不到。”
翠微把包袱口重新绑好,动作慢了下来。
“那,明天呢?”翠微问。
赵馥灵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仍落在屋檐下,黑暗沿着瓦片一层层沉下来。她想起方才巷中的脚步,想起墙外那几双眼睛,也想起自己指尖碰到砖面的细砂。
她想起了,烟里那三个人,分不清气味方向时,脸上闪过的东西。
他们不是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