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点一下,笔尖便在纸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门口一时像个小小的书房,客人报名字,赵馥兰答一声,名册上便多一粒墨点。她手边那把算盘偶尔碰上玉佩,也跟着响一下,仿佛替每位来客多算了一笔。
赵馥灵站在桌子一头。
她没有说话。
她在闻。
不是闻藿香。
是闻人。
每个人进门的时候,她的鼻子,都悄悄地,往他们身后,探了一寸。
这是【气味追踪】,第一次,在人群里真正派上用场。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肩头随着每个人进门微微起伏。眼前的人声、衣料摩擦声、小灯燃烧时的细响,全都在原处;另一种看不见的辨认,却在她鼻端逐渐清晰。
每一个人,身后都有一条淡淡的线。
袁夫人的,是脂粉和她那辆马车里的丝绸软垫。
王老板娘的,是粮铺的麦香,和她出门前,用来压衣服的樟脑。
韩先生的,是顾家库房那条长长的、带着药草气的走廊。
赵馥灵在心里把自己辨出的气味一样样告诉小馥,让它记着。丝绸、麦香、药草都是她熟悉的线索;至于马车软垫、压衣物的樟脑和库房走廊,是她依来客与旧闻作的比对,气味没有把每个人的来历写成一张纸。
第十一位客人,是一位姓宋的富商。
据说,从苏州来。
他进门的时候,穿一件石青色的绸袍,面容和气,一抬手,先向主人拱手,再向在座行礼。
他行礼时袖口落得恰到好处,衣褶平整,连指节都收得妥帖。赵馥兰替他在名册上添了一点墨,笔尖停了一下,才将那个墨点收圆。
除了刻意留在外面的香,他自己的气息很淡。
檀香,很重。
护手膏,茉莉。
洗过的衣裳,皂角。
三层,盖得整整齐齐。
赵馥灵的视线,没有停。
她的鼻子,顺着他身后那条线,往回走。
她的喉咙微微一紧,随即慢慢松开,仿佛走进一间刚收拾妥当的屋子,桌面平整,对象各自归位,连门边的灰都扫得干净。这股过分妥帖的气息里,浮着檀香。
出了门槛。
过了门前那两级台阶。
拐了一个弯。
停在隔壁。
那条淡线在她心里越过一道门槛,穿过街边人声,最后停在一个熟悉的方位。赵馥灵的指尖仍搭在桌沿,没有追着它挪动半分。
兴货行的门口,那块崭新的黑漆匾下面。
他进门之前,在那里站住了。
“小馥。”她在心里叫。
“照您刚才辨出的方向,”小馥说,“那条线,在隔壁门口,打了一个结。”
“嗯。”她在心里应。
“他先在隔壁停过,值得记下。”小馥说。
“我怀疑,他是被派来的。”赵馥灵在心里说。那仍是怀疑,并非气味替她听到了隔壁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