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怎么办?”
思绪回到眼前,赵馥灵把最后一张帖子,又吹了一遍。
那张帖子早已干透,赵馥灵还是对着墨迹轻轻吹了两下。赵馥兰看见了,伸手把墨碟往旁边挪开,免得她再吹下去,连墨碟都跟着觉得自己该干一干。
“让他们来。”她说。
“来?”
“来闻。”她说,“让他们以为,自己闻到了该闻的东西。”
***
鉴赏会,订在下个月初三的夜里。
这段日子,赵馥兰一边核对名单,一边记下每家送来的回帖。她把回帖分成几叠,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备了另一支笔,专门用来点墨。赵馥灵问她为何不直接在名册上写,她答:“一个人一生总要有些能分清主次的本事。”
观香阁歇了半天,后屋的墙上,点了十二盏小灯。
小灯挂得疏密有致,灯芯剪过,火苗安安稳稳。灯影落在白墙上,随着门缝里的风微微晃动,桌边的瓷碟也映出浅淡的亮色。后屋特意清扫过,地面还带着一丝潮气,踩上去时能听见鞋底细细的摩擦声。
傍晚,赵馥兰先来敲她的门。
她敲了两下,门里没人应,便又敲了一下。这回赵馥灵才开门,赵馥兰站在门外,先把下巴微微一抬,让耳边的珠饰在灯下晃了一晃。
石榴红的齐胸裙,泥金披帛,三支钿头钗,耳珰垂到颈边,一低头,细细地响。她身上有一股新熏的桂花头油味,腰间却挂着一把小算盘,珠子一晃,碰得玉佩丁当。
她腰间那把算盘被珠子撞得一响,赵馥灵的目光顺着声音落过去。赵馥兰抬手按住算盘,神情自若,仿佛它只是裙上的一件寻常配饰,不是随时准备替客人算清楚一盏香值几文钱。
“看什么?”
“看你。”
“今晚谁都要看,”赵馥兰扶了扶钗,“看我,就够了。”
赵馥灵把她让进屋里,伸手替她理了理披帛。赵馥兰往妆奁前一坐,拿起小镜照了照,接着又把镜子放下,说这会儿照太久,容易让人以为她在等谁夸。
赵馥灵自己只穿天青窄袖襦裙,发髻一根木簪,一枚小银梳,耳垂挂着柳氏借的那对珍珠耳珰。妆只落在眼睛上,眼角一点淡桃色,眼尾细细带出一笔,灯下一看,眼神比平常清亮。腰间香囊里,装着陈藿香的碎屑,手腕内侧,点了一点以新藿香调成的淡香。
屋子中间,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三排小瓷碟。
小瓷碟口沿薄,底下垫着一张张裁好的小纸片。赵馥兰先前检查过两遍,第三遍还拿手指挨个点过,点到最后,赵馥灵提醒她别把客人也当碟子数。
每排四碟。
第一排,是今年新收的广藿香。
第二排,是去年的。
第三排,是三年前的陈货,顾老爷亲自从库房最深处取出来,包在三层油纸里。
陈货取出时,油纸边缘已有些发脆,拆开一层便响一声。顾老爷捧着它,神色庄重得像在迎一位久未见面的老友,赵馥兰则在一旁数着包纸的层数,最后确认三层,一层也没少。
十二位客人,一个一个来了。
门外有人轻轻叩门,顾泽便将门打开半扇,报出来客姓名,再把人迎进屋。每个人进门时,十二盏小灯都在他们身后抖了一下,仿佛也跟着打量新到的面孔。
袁夫人带着她的丫鬟,穿一身素雅的银灰,手里还捏着那方熟悉的帕子。
她走进来时,先向赵馥灵颔首,帕子在指间折出一道整齐的角。她的丫鬟替她拉开椅子,袁夫人坐下后,将帕子放在膝头,两只手都覆在上面。
王老板娘,板着脸,嘴里说着“我可不懂这些”,坐下来,却第一个伸手去拿第三排的碟子。
她手指碰到碟沿,才想起桌边还坐着主人,于是把手收回来,清了清嗓子。赵馥灵看着她那只停在半途的手,笑意落在眼底,并没有戳穿她方才挑得有多快。
顾家的韩先生,穿那件靛青长衫,坐在最角落,一句话不说。
他坐下时将衣摆拂平,袖口压在膝上,连椅子都没多响一声。角落那盏灯照不到他的半张脸,倒把桌面上的小碟照得分外清楚。
顾泽侍立在后,替每位客人递毛巾。
毛巾在温水里浸过,拧得干净,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顾泽递到谁手里,都会等对方接稳才松手,忙得像一个负责照看十二只小鸟的管家。
赵馥兰在门口,捧著名册,一个一个核对,时不时用笔尖,在某个名字旁边,点一个很小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