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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赏会,开始。
赵馥灵先请客人将手边的毛巾放好,再由顾泽把第一排四只小碟送到桌边,请十二位客人依次传闻。瓷碟擦过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几粒小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里。
她请客人,从第一排开始,闭上眼睛,一口一口,闻。
她没有催促。桌边的人各自低下头,衣袖偶尔碰到桌沿,灯火在阖上的眼皮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有人一口气吸得太急,立刻便咳了两声,赵馥兰把茶盏往那人手边推近一些,自己也顺手将桌上的碟子往里挪了半寸。
新的,是青草的气,亮,粗,带一点刺。
去年的,是土,是湿润的木头,圆一点,钝一点。
三年前的,是一个人,坐在老屋里,翻出一件旧衣裳,贴在脸上,那一刻想起的、很远很远的味道。
很深。很沉。
桌边的人都安静下来,有人睁眼又闭上,像怕一个不留神,便把那股气息惊散了。赵馥灵看着一只只停在碟边的手,听见小瓷碟被指腹轻碰时,偶尔响起一声清脆的细音。
袁夫人闻到第三排,眼眶竟然红了。
她的帕子仍捏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白。坐在她身旁的丫鬟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只把温茶往她面前送近了一点。
“这个……”她说,“像我祖母的箱子。”
王老板娘一句话也没说,把第三排的碟子,一个一个,闻了三遍。
第一遍过去,她将碟子放回原处;第二遍时,她把头偏向另一侧;第三遍闻完,她用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像是终于把帐目算明白了。
最后,她放下碟子,对赵馥灵说:
“这个,我要买。”
“这个不卖。”赵馥灵说,“是顾老爷的私藏。”
“那我……”
王老板娘望着第三排那几只小碟,手掌摊开又收回,像是正在心里找一个不失体面的转圜法子。赵馥兰低头看了眼名册,笔尖悬在纸上,等着她把话说完。
“但是,”赵馥灵笑了笑,“我可以教您,怎么自己存。”
王老板娘愣了愣,板着的脸,慢慢松下来,哼了一声:“早说嘛。”
赵馥兰在旁边把笔尖落下去,点了一下名册。那一点的力道比前头重些,墨晕开一圈,她赶紧把册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装作只是核对来客。
满屋的人,都笑了。
只有那位宋先生,没有笑。
他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
他把三排藿香,每一碟都闻了。
动作很慢。
很标准。
像一个人,在背一份已经背熟的功课。
赵馥灵的目光从碟子上移过,又落回他袖口。灯火照着他石青色的衣袍,布面平滑,连袖口也看不出多余的皱褶。其他人闻香时,或皱眉,或停顿,或将碟子转过半圈;他每个动作都一样,仿佛连呼吸也照着某种次序。
“赵掌柜,”他终于开口,声音温温的,“敢问,这陈藿香,是从哪里来的?”
他问话时,桌边几个人也抬起了头。赵馥灵将手指从桌沿收回来,指腹上留着一点木头的温度。
“顾家的库房。”
“顾家?”
“是。”赵馥灵说,“顾老爷说,是三年前,从岭南的一个老行号,买下来的。”
宋先生垂眼看了看面前的碟子,拇指在膝上轻轻摩挲一下,才抬起眼。
“老行号,”宋先生轻轻重复,“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