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先生,”赵馥灵抬起头,“顾家的库房,是不是漏过雨?”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柜台上那只被日光照着的秤盘,都静静停着。门外偶有人走过,鞋底擦过石板的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没有一个人踏进门来。
“而且,”她又补了一句,“它是不是挨着茶放过?潮味里沾了茶香,我才想到,会不会是漏雨时搬货,碰到了一起。”
韩先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从桌沿上,慢慢松开。
窗外有卖糖的挑子经过,叮了一声,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三年前的夏天,东墙是漏过一次。”他说,“那天夜里,老朽守了一整夜,搬了半个库房的货。”
“那茶味,又是怎么沾上的?”赵馥灵问。
“是东家的私藏。”韩先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再是试探,也不再是客气,“老朽搬东西的时候,把茶坛子,放在了甘松旁边。”
他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掌柜,”他说,“三年了,这件事,除了老朽,没有人知道。”
赵馥灵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将指尖上沾着的碎末轻轻拂到白纸一角。那几点褐色落下去,细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纸面却多了几道短短的痕。
“小馥,”她在心里问,“我是不是太过了?”
“过了一点。”小馥说,“不过我同意,这是他今天最需要听见的话。”
赵馥灵在心里回道:“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我。”
“主人,这是照他方才的反应猜的。”小馥说,“猜得像安慰,也是安慰的一种本事。”
***
韩先生把三包香料,一包一包,收回布包里。
动作很慢。
他将丙包折好,再把乙包的麻绳理顺,最后才收起甲包。每一个纸角都压得平整,手指在包口略作停留,仿佛那三只纸包里装着的不只是货物,还有某些不宜随手散落的记忆。
收完,他把粗布包提在手里,没有走,站在柜台前,看了她一炷香的三分之一。
赵馥兰低头将帐册收拢,纸页相合时发出一声轻响。春杏瞄了韩先生一眼,又瞄向自己手里的扫帚,终于把扫帚靠回墙边,让它也安安静静地站着。
“赵掌柜,”他问,“这是你的鼻子,还是你的书?”
“我的鼻子。”
“谁教的?”
“我娘。”
“令堂是……”
“林氏。”
韩先生的眼睛,轻轻一颤。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哦”了一声,像一个人听见一个远方的名字,想起了什么,又把它重新收起来。
赵馥灵看着他低下去的视线,没有替那个名字多添一个字。柜台上的白纸仍旧平平整整,三处曾经放过纸包的位置,留下深浅不同的灰痕。
“赵掌柜,”他说,“老朽回去,会如实禀报东家。”
“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