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先生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若不是正看着他,几乎就要错过。赵馥灵收回手,没有追着那一点变化看,只把瓷盒盖好,连同纸包放在白纸一侧。
乙。
灰绿色的干叶,一股闷闷的、像旧衣柜里的草药味,有一点陈,又有一点甜。
她吸了第二口,眉头微微一皱。
“广藿香。”
她抬起头。
“像是两批陈放时间不同的货,掺在一起的。”她说,“较沉的一批,我估在前年前后;较亮的一批,像去年。但年头要对过入货帐,不能只凭鼻子定。”
韩先生没有说话。
赵馥灵没有急着再嗅,只让那一口气息在脑中沉下来。鼻腔里那点闷意渐渐散开,她才拿指尖轻轻挑开叶片,让两种干叶各自露出一角。
“这一撮香气较亮,像刚下雨的草地。”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拨开叶子,“另一撮沉得多,有一股像旧木头的深。陈放年头不同会变,存放的地方不同也会变。可这两层接得不自然,倒像是两批货一起倒进了袋里。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是一款特别的好货。”
“老朽问的是,”韩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哪一包是好的。”
“三包香材都不是拿别的东西假冒的。”赵馥灵说,“但香材是真的,未必就能把混批当同批交货。乙包,不是一包。”
她顿了一下。
“是两包,混在一起卖的。”
韩先生的手,在桌沿,轻轻握了一下。
桌边有一道很细的木纹,他的拇指正好压在上头,指节慢慢收紧。赵馥兰的目光从帐册上抬起,春杏则把扫帚握得更紧,竹枝尖在地上点出一小声响。
丙。
这一包,最轻。
褐色的细碎根丝,一股干净的、清冷的香,像初冬的早晨,走在一片落叶铺满的小径上。
她吸了一口。
停了。
窗外一缕日光落到白纸边,正好照在那几丝根末上。赵馥灵没有移动手指,纸上的细末也不曾滚动,屋里几个人都像被那道光按在原地,只剩门帘底下透进来的一点风,掀起纸角,又落下。
“韩先生。”
“赵掌柜请说。”
“这是甘松。”
“是。”
“根香本身不差。”她说,声音很轻,“可是这一包,像是受过潮,又晾干了。”
韩先生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馥灵没有再靠近,先用指腹捻起一点碎根,放在掌心转了转。她喉间微微收紧,那股气息沉沉地留在鼻端,像潮气藏进旧木箱,表面干了,里头仍有一层不肯散的湿意;她慢慢分辨出甘松根部厚重的泥土气,底下还带着一丝微酸。
“不像只是根上原有的土气。”赵馥灵把几丝碎根捻在指尖,凑近鼻子,又吸了一口,“底下有一点闷闷的潮味,混着旧木头、石灰,还有……”
她停住了。
韩先生没有动。
赵馥兰把帐册放在一旁,手掌覆在纸页上,免得风把它翻过去。春杏屏住一口气,扫帚尖仍旧朝着地面,连先前落下的一片小叶子也没敢再碰。
“还有一种,”她慢慢说,“很旧很旧的茶叶的味道。”
韩先生的脸,慢慢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