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帽檐都抬高了。
赵馥兰手里的帐册还摊着,春杏的扫帚也停在半空。两人都没有出声,只有门口木牌又叩了一下,像替这位客人催促似的。春杏把扫帚往身后藏了藏,可能是怕他接下来要查地板。
然后他慢慢走进来,在柜台前站定,把布包往台面上一放。
布包落下时,台面轻轻一震,角落一只秤砣晃了一晃。赵馥灵没有伸手去扶,只将目光落在那人的手上。指节粗,指腹有薄茧,袖口虽旧,边缘却洗得干净。
“赵掌柜。”
“这位先生。”
“鄙人姓韩。”他的声音很哑,像一根久未拨动的哑弦,“在顾氏香行,管了二十年的货。”
顾氏香行。
赵馥灵心里动了一下。
长安城里,卖香料的铺子,有大有小。可是说起“老字号”三个字,没有人不先想到顾家。从前朝开始,三代人,一条街,一座三进的院子,岭南的龙脑,西边海上来的乳香,西边来的檀,他们都有自己的船。
铺里有人曾提过顾家的名声,提起来时语气里总带着几分敬畏,仿佛那不是一间香行,而是一座连门槛都比别家高半寸的院子。赵馥灵听过,却从未与顾家的人打过照面。眼前这位韩先生的衣衫旧得很,倒不像是专为一场较量换上的行头。
“韩先生。”她福了福身,“久仰。”
“不敢。”韩先生说,“老朽今天来,是替东家,讨教。”
他解开布包。
布结缠得整齐,手法俐落,绳头只绕了两圈便松开了。粗布掀起时,几缕干燥的纸声从里头传出来,桌面上摆着的瓷瓶一个挨着一个,没有谁被碰倒。
里面是三只小纸包,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纸包外面各贴了一张小签,一张写甲,一张写乙,一张写丙。
春杏正好扫到柜台前,瞥了一眼纸签,悄悄把扫帚挪开些,免得自己扫地时把甲乙丙一并扫成丁。她的手腕继续动,眼睛却在纸包上停了一瞬,扫帚走过的地方立刻比旁边干净了一截。
“这是顾家的一个老规矩。”韩先生说,“新开的铺子,若是想在这条街站住,总要让老字号,试一试鼻子。”
他把三包香料,一字排开。
三只纸包落在白亮的柜台上,彼此之间隔着一掌宽。韩先生没有把它们推近,也没有再添一句客套,只把手收回袖中,停在桌沿之外。
“不是为难。”他补了一句,“是行规。”
“主人,”小馥说,“您在心里把‘不是为难’念了两遍。我猜,这是您今天最想信的一句话。”
赵馥灵的手指停在一张空白纸上。
“闭嘴。”她在心里说。
“好,我把嘴缝上。”
“你没有嘴。”
“所以缝起来也不会影响工作。”
赵馥兰垂眼看帐册,像是忽然对帐上的笔画生出极大的兴趣。春杏把扫帚抵在墙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自己不小心替这场行规添上第四包。
***
她没有急着动手。
她先洗手,擦干,在柜台上铺了一张干净的白纸,然后一包一包,把纸包打开。
盆中的水还留着一点清凉,指缝间的水珠被布巾吸去后,掌心慢慢回暖。她把袖口往上理了理,又仔细看了一眼纸面,确定没有上一单留下的细末,才伸手去解甲包的麻绳。
甲。
纸包内另裹着一只小瓷盒。盒盖一揭,里面是深褐色的稠膏,表面微微泛油。一股暖,甜,带着一点辛。
她凑近,吸了一口。
“苏合香。”她说,“这类香常从西边海路运来。眼前这一份,香气很完整,是上等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