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愣了。
他看看盘子,看看她,看看门外,最后硬着头皮,把鼻子凑到第一只杯子上。
盘子在他眼前排开,杯子小得让他那双手显得格外笨重。他原本想伸指头比一比,指尖在半空停了停,最后只好把手收回袖子里。若是让街坊知道,他为辨邪香还先量了杯子,往后这位老板大约连秤盘都得被人笑一遍。
吸了一口。
他的眉头,松了一点。
第二杯。
第三杯。
到第五杯的时候,他整个人停住了。
“这个……”他说,声音有点奇怪,“这个,像我娘晒被子。”
“是野菊。”赵馥灵说,“晒过太阳的。”
王老板没有说话。
他把杯子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又闻了一遍。
赵馥灵没有移开目光。她见过有人一闻便笑,也见过有人皱眉;可那杯子在王老板手里停了几息,竟像忽然变得比刚才沉了些。
“我娘走了十几年了。”他说,“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被子晒太阳,有味道。”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门外聚了一圈人。
有人本来只想路过,走到门口又停下,手里提着的菜篮慢慢垂到腿边。另一个人踮起脚往里望,后头的人也跟着踮脚,最末那位看不见,便只好把头伸到旁边人的肩上,整条街的脖子一时都忙了起来。
***
那圈人,是越聚越大的。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有人在喊。
声音从巷子东头传过来,尖,亮,一句一句,像事先背熟的。
“看一看,闻一闻!西市新开的铺子,卖的是毒香!”
“闻了要中邪!将军府那个妖女开的!”
赵馥灵走到门口。
门槛上的光被人影截成一段,她抬手扶了一下门框,视线越过聚起来的人群,落向巷子东头。王老板把杯子放回盘子,站在门内,肚子仍挺着,眉头却没有方才那么紧。
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站在巷子中间,一手叉腰,一手朝铺子指着。他身上穿的是粗布短衫,脸黑黑的,嘴巴一张一合,喊得很卖力。
风从他那边吹过来。
她吸了一口气。
汗的酸,隔夜的劣酒,担子里不知道放了几天的腌菜。
还有一股新鲜的松香,和刚刨出来的木屑味。
与腌菜气息不大相称,倒像方才才在刨木的地方待过。
“小馥。”她在心里叫。
“我闻到了。”小馥的声音很淡,“这个味道,在隔壁有。”
她没有回头。
不用回头,她也猜得到,隔壁那扇新漆的门板后面,或许正有人等着看她怎么收场。
门外有人挪了半步,替她让出一条窄路。她理了理围裙,又将袖口往上推了一点,省得端杯子时碰着布料。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她听见一句“这小姑娘胆子倒不小”,也听见另一人回道:“她是掌柜,总不能躲到帐册后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