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香阁。
字是赵馥兰写的。她握着那支笔,在柳氏的书房里站了半个时辰,写坏了十一张纸,第十二张才落了款。落完款,她把笔一丢,说:“不许说好看。”
没有人说。
可是匾挂上去那一刻,翠微仰着头,看到脖子都酸了,才说了一句:“像在笑。”
赵馥兰的耳根,红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搬匾时,木梯在门边吱呀作响,翠微扶着梯脚,李嫂在一旁替她们看着过路的人。匾挂妥后,赵馥兰站在街对面看了半晌,嘴上不肯认,手里却把袖口攥出了一道褶。
翠微回铺子时还特地仰头看了一次,结果脖子才刚养好,便又酸了。她揉着后颈,面无表情地说:“匾若真会笑,大约是笑我。”
赵馥兰本要瞪她,听见这句,嘴角却差点先叛变,只好假装去检查匾角有没有挂歪。
铺子里,柜台擦得发亮,两面墙上的架子,摆着一排排小陶瓶。
蔷薇露。橙皮露。薄荷露。还有那一小瓶,只有半指高、塞着蜡封的,蔷薇精油。
柜台一角还搁着几只空瓷杯,杯沿擦得干干净净,等着客人来了再斟。每只小陶瓶的瓶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连排起来的影子也像被她用尺量过。赵馥灵看了一遍,觉得第二排右边那瓶有些不服管教,伸手把它转正。
整间屋子,是安息香的甜。
赵馥灵在柜台后面把架子又摆了一遍,然后走到门口,把一块木牌挂在门板上。
牌子是她自己写的,字不好看,只有九个:
“不买也请闻,闻了再说。”
挂好后,她往后退了一步,打量那九个字。最后一笔歪得颇有主见,仿佛牌子也不肯替她保证生意,只愿意替她把话说完。
她在心里对小馥说:“字歪成这样,人家会不会以为我写的是别的?”
“主人,至少您刚刚念的‘闻’字,很清楚。”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您,您刚刚在心里把整块牌子念了三遍,‘闻’字尤其用力。”
赵馥灵看着木牌,伸手又把它推正了一点。木牌晃了两下,总算停住,歪斜的那一笔仍旧坚持己见。
***
第一个进门的,是卖粮铺的王老板。
门外的街道渐渐有了声响,车轮碾过石板,早起的摊贩把竹篮放上案板,远处有人喊着今日的菜价。王老板从街口走来,袍角掠过门槛外的灰尘,步子却在店门前放慢了。
他挺着肚子,隔着门槛探进半个身子,鼻子动了动,皱着眉问:“这是什么味儿?”
“蔷薇。”
“我老婆说,”他压低声音,“这家铺子卖的是邪香,闻了要中邪。”
“王老板听谁说的?”
“满街都在传。”
“您先闻一下。”
王老板犹豫了。
他的手在肚子前摸了摸,像是在确认自己带没带胆子。赵馥灵没催,只把柜台上的一块布理平,让他有足够的工夫和自己的传闻互相商量。
赵馥灵没有催他。她从柜台下面端出一只小盘子,盘子里摆着八只小瓷杯,每一杯只有一点点液体,从浅到深。
“这是橙皮露,”她指着最左边那一杯,“这是蔷薇露,这是薄荷露。”
“哪一杯是邪香?”
“您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