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馥灵的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那几句话不像质问,更像他把一本翻过许多次的书合上,放在桌面,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伸手去碰。
“你的袖子,”他说,“装不下那么多瓶子。”
赵馥灵抬起头。
“酒窖里那瓶薄荷。院子里那瓶月桂。含章殿外头那瓶乳香。我陆续见过的,已有十几种。”他说,“你取出它们以前,袖子不见得有瓶子的形状。我不知道你何时换过,又藏在哪里。”
“小馥。”她在心里叫。
“他连这个也看见了。”小馥说,“建议您,先不要解释香柜。”
“我没打算。”她在心里回。
“还有,”郑君珩停了停,“你有时候,说到一半,会停下来。眼睛看着远处,嘴唇动一下,像是在听谁说话。”
赵馥灵的心,轻轻撞了一下。
她握住膝上的衣料,指尖捏出一道细褶,又很快放开。那一下撞得不重,却让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呼吸,短了一拍。
“小馥。”她在心里又叫了一声。
“在。”
“他发现了。”她在心里说。
“发现得很早。”小馥说,“我说话的时候,您会停下来听,嘴唇还跟着动。这个毛病,本宝要负一半责任。”
她没有回答。
她想替自己辩解,话到了舌尖又停住。若真要说,恐怕得先解释脑中有个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再解释那声音为何总能把她的心思说得这么不留情面。这番话还没出口,小馥便先在她脑中安静了片刻,仿佛也知道此刻不宜多添一个麻烦。
郑君珩也没有等她回答。
他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件事,”他说,“是我这三天,一直在想的。”
“什么?”
“桉油醇。”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赵馥灵整个人,僵住了。
她原本放在膝上的手停住,指尖仍压着衣料,却没再往下松。那一瞬间,她连碗里的热气都忘了看,只有耳边的虫声一声一声,隔着院墙落进来。
***
“那天,在院子里,”郑君珩说,“你闻了月桂,说,叫桉油醇。”
“是。”
“我请人查了府里的药书。”他说,“《神农本草经》、官修本草、几家医门的药录,连宫中医署所藏的物名索引,也托人借来核过。”
“没有。”
“眼下查过的物名里,没有这三个字。”
梅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郑君珩垂眼看着碗沿,方才沾在袖口的那点汤痕已被帕子擦淡。他没有伸手去拿筷子,石桌上那道细长的影子仍横在两人之间。
“这不像我所熟悉的名字。”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也让人问过几位远方来的胡商与僧人,他们都不识。这不能算问遍天下,却让我越来越在意,你说话时那个像是隔着年月的地方。”
“所以,”他说,“你不是这里的人。”
不是质问。
不是指控。
只是一个陈述,像在说月亮已经升起。
赵馥灵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十六岁,白,细,指腹上没有一点茧。
可她知道,这双手里,装着的是另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