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录的方式,听起来像要替我把碗也看紧。”
“那是因为您上回确实把自己的粥吃得很急。”
赵馥灵用筷尖轻轻碰了碰碗沿,提醒自己别在殿下面前忽然露出一副同谁拌嘴的神情。小馥的话只有她听得见,可她的表情若先替它答了,旁人未必猜不出她正在听什么。
赵馥灵吃第二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很饿。
她抬眼,看见他的袖口,沾了一点笋汤的汁。
那滴汤汁在深色袖料上格外显眼。郑君珩似乎也察觉了,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帕子,却先把筷子碰得转了半圈。筷子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段,被碗挡住,才停下来。
这位皇子,大概从来没有亲手布过菜。
赵馥灵将那块桂花糕咬下去,费了点力气才把笑意压住。她忽然想起自己穿来之后见过的种种场面,觉得这一餐最值得记住的,或许不是谁做了什么大事,而是郑君珩袖上那点汤汁。他若肯把这一幕记下,往后遇见笋汤,恐怕都要先看一眼袖口。
三天前,她还在含章殿上蒙着眼睛,指认一个官员。三天后,她坐在梅树下,吃一块桂花糕,吃到一半,才发现糕里有一粒没挑干净的桂花梗,轻轻扎了舌头一下,也是甜的。
这中间,没有她原先以为会有的排场。
没有庆功,没有庆祝,连一句“你做得很好”都没有人说。
可是她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不重要,而是这张桌子上没有谁逼她再证明一次自己。她可以慢慢咀嚼,慢慢喝汤,甚至可以为一粒桂花梗停一下。这样的小事落到她身上,竟有些陌生。
“殿下。”
“嗯。”
“您为什么不问我?”
郑君珩正在盛汤,手停了一下。
“问什么?”
“问我,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他把汤碗放下,碗底碰到石桌,轻轻响了一声。
“我问过。”他说。
“什么时候?”
“在心里。”
他抬起眼睛。
月亮已经升起来,梅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一片一片的。
灯火照不到桌子的另一边,月光便把那里接了过去。一只筷子横在碟沿,影子细长地投在石面上,像一笔还没写完的字。郑君珩的手指停在碗旁,没有再动,连风都只带得动高处的叶子。
喉头微微一紧,肩头却松下来。那股清气像雨后洗过的石阶,冷里藏着一点柔和;她这才嗅出,是梅叶带着枝干的青香。
***
“你说‘我看到什么,说什么’,说‘我只要人回来’。”他慢慢地说,“这些,我府里的老嬷嬷,没有人说过。”
赵馥灵没有出声。
“你在殿上,不跪第二次。”
“我跪了。”
“跪了,”郑君珩说,“但你是用看人的眼睛在跪。”
“你看翡翠,看嬷嬷,看我,都是同一种眼神。”
“什么眼神?”
“大夫的。”
他说得很轻。
郑君珩把手指往内收了收,指腹擦过桌面一道浅痕。院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檐下的风声,他说起那个称呼时,声音更低了些。
“《史记》写秦越人,有看见墙另一边人与五藏症结的故事,却‘特以诊脉为名耳’。”他说,“那是书里的奇闻。我不是说你也能透墙,只在想,有些本事,不见得都肯告诉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