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她的那顿饭,郑君珩是在三天后还的。
不在饭厅,不在花厅,在小院那棵梅树底下。
入夜后,院里的石板还留著白日散去后的凉意。廊下挂着一盏小灯,灯火被风拂得偏向一边,照出半截枝影,落在院墙上,晃一晃,又停一停。
石桌上摆了四样东西:一碗笋汤,一条蒸鱼,一小碟桂花糕,还有一锅热粥。
热气贴近她的脸,鼻尖先痒了一下,胸口那点紧也慢慢松开。气息像冬日里掀开蒸笼时扑出的暖雾,先柔后甜,末了才浮出桂花糕上的桂花香。
桌边只放了两双筷子,碗盏也都是素白的,连壁纸都没有。她看了看那张光秃秃的石桌,心想,这场面若再简单些,倒能让人疑心殿下是来查案,顺道把饭吃了。
没有烛台,没有酒,没有任何一样“皇子请人吃饭”该有的排场。
赵馥灵站在石桌旁,看了三五息。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还你一顿饭。”
“我是说,”她指了指桌子,“为什么是这些?”
郑君珩在石凳上坐下,神情有一点不太自然。
他将筷子放在碗边,又挪正了些,手指停在桌沿,显然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那副模样不像要宴客,倒像是头一回独自照看一张桌子,怕它忽然问起主人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他说,“翡翠说,你这三天,每天只吃粥。”
“所以。”
“所以我让她做了粥。”他顿了顿,“其他的,是我自己选的。笋是今早刚挖的,鱼是府里池塘养的,桂花糕……”
他停住了。
“桂花糕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爱不爱吃。”他说,“但李嫂托人送了一篮来,说,三小姐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
赵馥灵愣住了。
那个此前烧了三天、她曾用尤加利替她调香的厨娘。
“李嫂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翠微告诉她的。”
廊下的柱子后面,露出一片衣角,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片衣角缩得很有分寸,显然主人认为只要自己藏得够快,就不算偷看。可惜廊下的灯正照着柱子,地上的影子倒把她的身形交代得清清楚楚。
翠微没有被邀请。
可她是这场饭局里,最知道内情的人。
她大约还知道桂花糕是哪个篮子送来的,李嫂托了谁送,送来时说了几句话。若再给她一张椅子,说不准她能替桌上每一道菜补上来历,顺便把厨房里谁多舀了一勺汤也查个明白。
***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了好一会儿。
笋很鲜,鱼很嫩,粥很烫,桂花糕甜而不腻。
郑君珩拿筷子的姿势倒是端正,替她盛汤时却显得慎重,汤勺在碗沿碰出一声轻响。他看了一眼那碗汤,像在确认里头并没有被他盛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赵馥灵看着他把碗推到自己面前,忽然觉得他大概不是不会布菜,只是从前没什么机会替人布菜。这猜测让她舌尖差点笑出声,便只好低头喝汤,免得殿下以为她对笋汤有什么不满。
“主人,”小馥说,“照殿下刚才报的菜色,这大概是皇子能请得最朴素的一顿晚饭。”
“嗯。”她在心里应。
“也是您吃得最慢的一次。您平常扒饭的声音,像有人要跟您抢。”
她没有反驳。她吃得很慢,慢到廊下的翠微,第三次偷偷探出头来看。
“你少说两句。”她在心里对小馥说。
“主人,我只是在记录进食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