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来,没有马上说。
她把瓶子放低一点,指腹在瓶身上挪了半寸,让自己不被那股太淡的余韵牵着走。窗外有风擦过竹叶,沙沙两声,隔着高窗传进来,又很快停住。
她把鼻子再凑近一点,放慢呼吸,让那丝苦停在鼻腔里。
一丝苦杏仁样的气息。
很淡。前天银匙里、今天这只瓶子里,有相近的那一缕。
前天的匙柄,今天的瓶底。隔了这么多年,竟又把她带回同一个疑问。瓶子后来怎么收、是否沾过别的东西,也得问。
她把瓶子轻轻放回桌上。
瓷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郑君珩仍望着窗外,没有回头。
“安息香打底,”她说,“一点玫瑰,留得很淡了。最上面,有一丝像苦杏仁的气息。”
书房里没有声音。
半晌。
窗外的光落在兰叶上,一道细亮的边停在叶尖,没有往下滑。郑君珩的背影也停在那里,整间屋子仿佛只剩那一道光,和桌上被重新放妥的小瓶。
“我没有疯。”郑君珩说。
不是问句。
赵馥灵望着瓶子,手指还搁在桌沿。
“您没有。”
“这些年,”他的声音很低,“我拿起这只瓶子闻过几百次。每一次,我都觉得里面有一点什么。可是每一次,我都对自己说,是你太想了,是你又犯病了。”
“您闻对了。”
他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窗台上那盆兰,叶子在光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她猜,是淑妃留下的最后一盆。
他的肩膀没有动。
可是她看见,他抬手擦过眼角,袖口那点冷杉,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
把视线移回桌上的瓶子,替他留一点时间。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他刚刚哭了吗?”她在心里问。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主人。”小馥说,“有些事,您自己知道就好。”
赵馥灵在心里回道:“你倒很会挑问题回答。”
“主人,我的数据库里没有‘替人承认哭过’这一项。若有,我也会先确认您是否想听。”
她没再追问,只把手从桌沿收回来。书案上的纸边被风掀起一角,她顺手压住,才发现那张纸上只写了几个字,墨迹已干。
***
她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廊柱间的阴影短了些,院中有人远远收起晾在竹架上的布,木夹相碰,发出清脆的几声。赵馥灵走到回廊尽头,才看见一个穿深绿宫装的妇人,抱着一叠洗过的被单,低头走过来。
栀子皂的味道,早一步到了。
翡翠。
两夜没睡好,她的脸像一下子瘦了一圈。眼底发青,嘴唇干裂,嘴角却还端着那个得体的弧度,像一张粘贴去的面具。
她抱着被单的手腕藏在袖下,布料却被攥出一道深深的折痕。那弧度端正得太久,仿佛连嘴角都忘了该如何歇一歇。
两个人在廊下擦肩。
翡翠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