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这一行,在心里又摸了一遍。
柳氏垂下眼,把袖口那道折痕抹平。那一抹来回两次,仍没能把布面弄得全然平整。
***
“你三岁那年,发过一场高烧,烧了三天。”柳氏说,“你娘守着你,我也守在你床边,三天三夜没敢走远。”
她说到床边时,指尖往香囊方向移了半寸,又停下来。那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赵馥灵的目光也落回那朵褪色的花上。
“烧退的那天早上,她抱着你,笑着对我说,姐姐,你闻,她身上是奶香。”
“我说,是啊。”
“她说,这孩子,我要让她做一个,什么都不用躲的人。”
灯火把柳氏的侧脸照出一道柔和的边,眼下的倦色依旧深,眉间却不再只剩下紧绷。赵馥灵望着她的手,想起那双手刚才握住翠微时的样子。
屋里很静。
“后来,”柳氏的声音低下去,“她就开始瘦了。”
她的声音像落进了厚布里,尾音慢慢沉下去。桌上的香囊安静地搁在两人中间,几乎被灯影切成明暗两半。
“我第一次闻到她身上有苦杏仁,是一个秋天。她自己早就知道了。她坐在我面前,很平静,说,姐姐,别查。”
赵馥灵的指甲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她没有把手抽回袖子里,只将五指松开,重新放平。
“我说,为什么不查?”
“她说,查了,她们连你一起拔。”
柳氏的手,在膝上,慢慢握成拳。
指节上的白色一寸寸浮起来。赵馥灵看着那只手,忽然明白,这些年柳氏把多少不能说出口的话,都扣在了掌心里。
“曹嬷嬷。”她说。
赵馥灵抬起眼睛。
“老夫人带进府的老嬷嬷,管着后院,也管小妾们的茶饭。”柳氏说,“那两年,你娘一日日瘦下去。汤与茶照送,外头的人只说她病了。可我闻到过那股不该有的气味。”
柳氏的声音放得很低,几乎要贴到香囊上。
“我疑心有人一回回地加东西,不让人看出来。可究竟加了什么、怎么加,我没拿到证据,连一碗能留下的汤都没有。”
赵馥灵的喉咙收了一下。她没有接话,让柳氏把后面的话说完。
“曹嬷嬷早就不在了。八年前的一个冬天,好端端的,说没就没。秦嬷嬷,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我什么证据都没有。”
柳氏垂着眼,指尖一点一点地拢住衣褶。那点灯火落在她的手背上,照出细细的纹路。
“我有的,只是一个鼻子。可是在这座府里,一个正室,因为闻到一个小妾身上有味道,就去告一个老嬷嬷,你说,谁会信?”
她闭上眼睛。
赵馥灵没有移开视线。这句话落在她心里,沉甸甸地压住了那些她曾经想追问的东西。
“你娘走的那一天,是个春天。”
柳氏停了片刻,像是把那个春天重新放回眼前。灯下,她的手仍握着,只有拇指轻轻松了一下。
“临走前,她把我叫到床边,把这只香囊塞给我,说,姐姐,替我,把这个藏在祠堂的暗格里。”
“她说,等她女儿长大,会自己找到。”
赵馥灵的喉咙,慢慢发紧。
她把舌尖抵在上腭,想让那股紧意退开一些,却只听见自己喉间很轻的吞咽声。
“她还说了一句话。”柳氏睁开眼睛,眼眶是红的,“她说,姐姐,我不怕死,我只怕她一个人。”
柳氏说完,屋里那点灯火仿佛也低了下去。赵馥灵将手放在膝上,掌心慢慢摊开,却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能替这段话添上分量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