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手,顿了一下。
那只手停在香囊旁边,指尖离布面只有一点距离。片刻后,她把手收回膝上,慢慢拢住袖口。
她抬起眼睛,看着赵馥灵,睫毛颤了两下。
“你早就在猜了。”柳氏说,声音很轻,“可你一直不问。”
“因为母亲还没准备好说。”
柳氏闭上了眼睛。
赵馥灵没有催她。桌上灯芯剪短后,火光安安静静地伏在灯盏里,照着香囊那朵褪色的花。灯影一跳,金线便亮一下,又暗下去。
柳氏把手放在膝上,指节发白,像已在一扇门前站了多年,终于要亲手推开。
“我说。”她抬眼看赵馥灵,“只说一次。”
***
柳氏停了片刻,目光从灯火移到赵馥灵脸上。她像是要把每一句话都先在心里量过一遍,再挑出最短的那一条路。
“林嫣,是闻香堂的人。”
赵馥灵没有动。
“你不知道闻香堂是什么,我也说不全。”柳氏的目光落在灯火上,“我只知道,那是一群鼻子特别灵的人。他们靠这个吃饭,也靠这个活命。外人看,是调香的。他们自己说,是辨香、识人、看身体。”
赵馥灵听着,眼睫微垂。她把“闻香堂”三个字在心里放好,没有急着拿别的话去填它。
“我刚嫁过来那年,府里来了个管后院香的嬷嬷,大家叫她阿芷嬷嬷。她是闻香堂放在人家里的人,教过我半年。”
柳氏的手指轻轻搓着袖口,布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半年,够我认得这个味道。”
她看着那只香囊。
“你娘进府那年,二十五岁。老夫人说是将军在外头收的,一个小妾,没有名分,没有来历。我第一次在回廊上跟她擦肩,就闻到了。”
“安息香。”
“那一瞬间,我便疑心,她也是闻香堂的人。后来她来找我,才把这件事说开。”
柳氏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赵馥灵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变化,没有伸手去追问。那点笑意很短,像被年月磨得不太熟练,露出一瞬便收回去了。
“我故意不说。她也故意不说。我们两个人,在这座府里,隔了两年,像两个对暗号的贼,谁也不肯先开口。”
柳氏话音落下,指尖敲了一下几面,像敲在一扇迟迟没人应的门上。
“后来,是她先敲了我的门。”
赵馥灵安静地听。
“她说,姐姐,夜里我睡不着,想借你院子里的一点灯光。”
“我说,院子里没有灯。”
“她说,有。你每天都亮到三更。”
柳氏的声音,有一点哑。
说到这里,她眼神里那层紧绷稍稍松开,像手掌里原本攥着一根细线,终于肯放出一小截。
“那几年,是我在这座府里,唯一一段,有人能说话的日子。”
赵馥灵想到两盏茶,想到窗边漫长的夜色。那样的日子藏在高墙里,白天却必须各自穿好身分,连一句问候也得留到夜里才说。
“她叫我姐姐。我叫她妹妹。我们没有人看得出来是朋友。白天,我是正室,她是小妾,我罚她跪,她谢恩。晚上,她翻墙过来,我们坐在那个窗边,一人一盏茶,说到天亮。”
赵馥灵望向关紧的窗,试着想像柳氏说的那两盏茶。白日必须站在不同位置的人,到了夜里,才终于能靠近一些。
赵馥灵想起那本日记里的一行字。
“有人替我留了一盏灯。后宅这么大,我第一次觉得,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