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来的人多了一倍。
不只是下人,连几个管事嬷嬷也站在最后面,双手拢在袖子里,装作路过。
她们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桌面,又恰好离桌子够远,像是只要有人问起来,就能当场证明自己其实是从另一条路经过。
赵馥灵让春杏站出来。
那孩子吓得腿都在抖,可是被翠微轻轻推了一下,还是走到了桌前。
翠微的手只碰了春杏一下,随即便收回来。春杏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像是打算先和鞋子商量好,再抬头看人。
“我……”春杏的声音很小,“奴婢以前,夜里常常醒,醒了就睡不着。白天扫地,扫着扫着就会恍神,被骂过很多次。”
她吸了一口气。
“三小姐给了奴婢一个小枕包,里面是晒干的野菊。奴婢现在……现在睡得着了。”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好像没想到自己真的说出口了。
春杏把手按在裙缝上,指尖绞了绞布料。翠微站在她旁边,没有替她接话,只把那只装着枕包的竹篮往她手边挪近一点。
人群里有人小声接话。
一个洗衣婆子叹道:“我家那口子打鼾,我夜夜睡不好……”
另一位老嬷嬷接话:“我孙子夜里哭……”
洗衣婆子见旁人看她,缩了缩脖子,又小声补了一句:“他自己倒睡得挺香。”
赵馥灵接过话:“香包不能替你叫醒他,也不是给孩子治病用的。有不舒服,还是先请府医。”
赵馥灵让翠微把准备好的枕包,一个一个,交到那些伸出来的手里。
洗衣婆子把枕包拿到鼻前,想了想,才往袖里收。旁边的妇人笑她:“你可别回去往他鼻子上一扣。”
“我还得留着睡呢。”她抱紧袖口,这回倒答得很快。
不要多。
不要全给。
每人一个,试三天,回头再来说。
下午,周府的嬷嬷来了。
她是送谢礼来的,一个食盒,里面是两样细点,说是老夫人和少夫人闻了赵家三小姐的香,最近夜里都睡得好些,特地让送来。
食盒外面包着干净的布,扣子系得很紧。送来的婆子把它放到桌角,掀开一点看了眼,又立刻盖回去,仿佛里头的点心多看一眼便会少一块。
她来得不早不晚,刚好撞见满院子的人。
“这是在做什么?”孙嬷嬷问。
李嫂抢着回答:“三小姐在让大家试香。孙嬷嬷,您家老夫人的事,您可得替三小姐说句公道话。”
孙嬷嬷愣了一下。
李嫂那句话说得又快又响,像怕慢一点,公道两字就要被谁收走。孙嬷嬷手里还扶着食盒,低头看了看它,似乎正在想要先放下,还是先替人说话。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所有人,把她家老夫人和少夫人坐在廊下、各拿着一个香包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的眼眶红了。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有急着把话说完。院里的人等着,连方才挪动椅子的声音也停了。
“你们说妖术。”孙嬷嬷说,“我们老夫人闻了,想起的是她年轻的时候。妖术有这么好的吗?”
廊下很安静。
有人低下头。
有人悄悄把手里的枕包,攥得更紧了。
一个管事嬷嬷原本抱着手臂,这时把手放下来,指尖在枕包上摸了一遍,又收回袖中。她没说什么,旁边的人也没催她表态。
廊柱边,秦嬷嬷低头抚了抚袖口。一下,又一下。她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又慢慢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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