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醒脑。
天还没亮,春杏就把前一晚泡好的那一大坛薄荷水搬到长桌上。
她走到桌边时,坛身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翠微在旁边扶了一把,春杏将坛子放下,先揉了揉被勒红的手掌,才往后退开。
赵馥灵掀开盖子。
薄荷的凉,往上一冲。凉的底下,还有一股涩涩的、带点泥腥的辣,像刚剖开的生半夏。
她的指尖停在坛口上方。那一瞬间,院子里的风仿佛也收了声,桌上几片叶子被掀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去。
即使她猜错,也不能把这坛来路不明的汁交到旁人手里。她不会拿自己的手试,更不能让府里的人替她试。
掀盖前,那圈蜡封看来还好好的。如今残蜡黏在坛口,边缘却带着很重的皂角味;她记下位置,没有把它当成谁的署名。
赵馥灵没有伸手碰那圈封蜡。她只用目光沿着边缘走了一遍,心里已有了数。旁边的春杏看她不说话,也跟着把手往身后藏,像是生怕自己的指尖一不小心便替坛子作了证。
她把坛盖重新压紧,另用粗布将盖与坛口系牢,低声交代:“这坛先别开,谁也别拿去用。”才让翠微抱回屋里,放进床底最里面。
翠微照办,动作俐落得很。坛子进了床底,她还蹲着看了看,回头问:“三小姐,要不要拿一块布遮住?”
赵馥灵说不用。翠微便站起身,拍拍掌心,神情严肃得仿佛刚替床底关上了一扇门。
“春杏,”她说,“去祖母院子里,讨一篮刚摘的薄荷。就说三小姐要用老夫人院子里的。”
春杏拔腿就跑。
她跑得太急,裙角在门边勾了一下,停住后忙把裙角扯开,又继续往前。翠微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她这回总算不用抱着一坛子跑了。”
天阴阴的。老夫人破例从屋里走出来,坐在廊下,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撚。
廊下有风,佛珠随着她指尖缓缓转动。她身旁的茶盏一直没动,盏口浮着一点淡淡的热气,慢慢散进阴沉的天色里。
没有人说她是来看的。
可每个人都知道,她是来看的。
春杏提着一篮刚摘的薄荷回来,额头上全是汗。翠微接过篮子,先把叶子分开,赵馥灵才招呼众人上前。
每人领一片,放在掌心轻轻揉开,拿到鼻前闻一闻;不喜欢的便放下,别往眼鼻上抹。
有人照着她说的做,有人把叶子揉得太用力,汁水一下沾上指腹,忙拿袖口擦。翠微在一旁一个个看过去,提醒他们先别把叶片揉成一团。
“吸一口。”她说,“看看脑袋是不是清楚了一点。”
几十双手,同时举到鼻子前。
廊下一时间,全是吸气的声音。
春杏退到翠微身旁,还喘着气,手里也捏了一片薄荷。见众人一同举手,她跟着举起来,这回总算不用抱一整坛。
然后有人“啊”了一声。
有人笑起来。
一个小厮挺直腰,笑道:“这气味一冲,倒像醒了一点。”
旁边的管事立刻接话:“那昨夜少算的两笔帐呢?”
小厮低头看叶子,好像答案也藏在叶脉里。赵馥灵忍住笑,让翠微收去揉过的叶子,端水来给大家洗手。
老夫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这一回,不一样了。
不是花厅里那种,越过她看别人的眼神,也不是法坛上那种,带着疑问的眼神。
是在认人。
像在看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认识过的人。
老夫人指间的佛珠慢了下来。她看过桌上的草叶,又看向赵馥灵,目光停得比先前久。
“这些草,”老夫人忽然开口,“我院子里也有。”
“是。”赵馥灵说,“今天大家手上的,就是祖母院子里那一丛。长得很好。”
这话说得寻常,老夫人身旁的嬷嬷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早上才从院中经过,竟没留意那一丛草长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