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青崖宗内外看着一如往常,晨钟暮鼓按时响起,弟子们依旧练剑、诵经、采药,一派仙门祥和。可底下暗流已经悄悄涌动。
四人恪守约定,不再一同出现在青崖。
苏漫是第一个动身的。
天还未亮,她便简单裹好行囊,短刀别在腰侧,一身利落劲装,避开宗门山门的耳目,从后山密道溜出青崖地界。
江湖路远,风险藏在市井烟火之下。
一路上,她刻意收敛锋芒,不再是那副张扬桀骜的模样,扮成四处漂泊的浪客,游走于一座又一座城镇、荒山大寨。
有的小门小派,世代蒙受严苛神谕压榨,族人无端获罪,心中积满怨怼,听闻有人想要为苍生争一条活路,当即心生动摇。
也有不少人,畏惧神域神威,听到“逆道”二字便面色大变,生怕惹来天罚,远远避之,甚至暗中向神域暗探悄悄递出消息。
苏漫心里门清,牢牢记住谢砚辞的叮嘱,绝不轻易竖起反旗,只闲谈人间疾苦,不煽动起兵作乱。可就算万分谨慎,危机依旧如影随形。好几回夜里投宿客栈,窗外都闪过黑衣探子的影子,她只能连夜改换住处,辗转逃亡。
另一边,青崖宗内。
沈望川依旧是那副温和济世师兄的模样,每日按时出诊疗伤,采摘灵草,帮同门处理琐事,待人宽厚,所有人都对他放下戒心。
待到夜深人静,别人都已安睡,他才独自潜入藏书阁深处。
尘封的古籍一卷卷翻开。
书卷之中,大多是歌颂旧神功德、记述神域伟业的记载。那些神权之下的过错、灾祸、冤屈,尽数被删减涂改,只余下寥寥几笔隐晦的记录。
他借着整理古籍的名义,一点点摘抄残存的只言片语,私下囤积丹药符箓,悄悄甄别宗门之中可以信任的同门。
仙门也并非铁板一块。
一部分长老根深蒂固敬畏神明,视神域旨意如同天律;也有年轻修士,见过凡间流离,心中存下疑惑。
拉拢是险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沈望川行事步步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疏忽。
而宋衍笙,已经彻底沉入凡尘。
褪去青岚宗弟子的衣袍,换上普通布衣,长剑用粗布裹起背在身后,混在普通百姓之间。
没有神光,没有法术煊赫,所见皆是最真实的人间。
她走过干裂龟裂的田野,见过颗粒无收的农户对着神像跪拜终日,求一场甘霖却等来烈日炎炎;走过疫病横行的村落,百姓无辜染病,祈求神谕庇护,等来的却是神域判定此地为“罪孽之地”,降下隔绝禁制,任由村落自生自灭。
她寻一处角落,借着月光,拿出简牍,一笔一笔把所见所闻尽数记录。
纸上写满人间的呜咽与不甘。
但人间不只有苦难。
她也见过邻里相互扶持,绝境之中依旧彼此守望;见过平凡人,明明受尽压迫,依旧心存良善。
这些文字,是他们未来唯一的底气。
只是凡间鱼龙混杂,有善良的普通人,也有贪利之徒。
一次在小镇歇脚,她无意间流露身份,便有人盯上她身上修士的随身物件,夜里持刀闯入居所谋财害命。宋衍笙仓促拔剑,击退歹人,手心却止不住发抖。
谢砚辞说得没错,人间温柔,亦藏刀锋。
与此同时,云海之上,神域。
谢砚辞重新踏回这片阔别已久的故土。
旧日神使的衣袍重新穿回身上,洗褪的星轨纹路,借助残存的神权印记,勉强能够蒙骗外围守卫。
神域处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仙官神使步履庄重,处处歌颂旧神伟业。一派神圣繁华之下,处处皆是监视的目光。
每一处殿宇,每一卷禁典,都有神力封印,稍有异动,便会立刻触发警报。
他装作迷途归返、有心悔过的落魄神使,小心翼翼周旋于众神之间,一边应付旁人试探,一边寻找机会靠近封存上古秘卷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