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领命。"
"去吧。每日辰时来此,我传你第二式。"苏沉璧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落在肩头的雀。
李玄起身告退,下山时心里却浮起一层说不清的凉意。苏沉璧的话半真半假,像一副只摊开一半的牌。他赌李玄,可这"赌"字本身就带着代价——赌徒从不会白下注,赢面越大,索取的也越多。他下山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不是累,是想把苏沉璧每一句话都嚼碎了咽下去。
——
丁院后的竹林,沈惊蛰已在等他。
她今日穿了身黛色衣裙,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精气神,眼底却压着沉沉的东西。一见李玄,她便将一卷薄薄的册子递了过来,指尖微微发白,像攥着一件烫手又舍不得放的物事。
"你要的赵无名过往,我查到了。"
李玄接过,就着竹叶间漏下的光翻看。
册子是镇妖司的旧档,纸页泛黄。赵无名十年前重伤入神武院,举荐人一栏写着"副院长亲收",伤势记录却含糊其辞,只一句"外伤深及肺腑,疑为镇妖司制式兵刃所留"。
镇妖司。
李玄抬眼。"你是说,赵无名的伤,是你们镇妖司的人给的?"
"不止。"沈惊蛰的声音绷得很紧,"我查到,十年前镇妖司确实派出过一支小队,追捕一名盗取封印秘物的通妖者。那名通妖者逃入苍梧山,从此下落不明。而那支小队里,有一户守枯井的家族,满门被屠——"
她没说下去。
李玄替她说完:"那户人家,姓沈。"
沈惊蛰的手指攥白了。她点了点头,眼里的火比前日更盛,却不再灼人,反倒沉得像一口烧透了的老灶。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冷静递刀的少女,只是一个背负满门血仇、终于摸到了凶手衣角的孤女。她喉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把声音压得更低。
她别过脸去,竹叶的影落在她侧颊上,李玄看见她眼睫湿了一线,又很快被她用指节蹭去。这姑娘从不在人前露怯,方才那一瞬,是十年血仇终于有了去处的松懈。
"赵无名入山那年,恰好是沈家灭门那年。他身上的伤,是镇妖司的制式兵刃所留——可当年的镇妖司小队,正是去追他的。"她一字一顿,"要么他是被追的那个人,要么,他就是亲手屠了我满门、又嫁祸给通妖者的人。"
竹林里一时静得能听见叶尖坠露的声响。
李玄合上册子。两条线在他脑中并拢成一股:赵无名通妖,盗封印秘物,被镇妖司追到苍梧山,恰逢守井的沈家挡了路,便顺手灭了门,再借副院长之名洗白入山。二十年后,他启动血祭解封枯井,被李玄坏了事,仓皇逃窜。
一环扣一环,逻辑严丝合缝。
"还有一个消息。"沈惊蛰压低声音,"赵无名逃走前,没把东西带干净。"
"没带干净?"李玄眉梢一动,"他留了什么?"
"不知道。但我昨夜潜去他旧居搜查,墙角残留了一道极淡的词条痕迹——不是他的,是别人落在那里的。那词条的气息,我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哪种人?"
"赵奉的刀。"沈惊蛰吐出四个字,"四大高手里的某一位,来过他的屋子。赵无名,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李玄眸光一沉。
赵奉座下,是有几名通玄乃至归真境的狠角色的。其中任一人潜入神武院,都够苏沉璧喝一壶。而赵无名逃亡前还留了线索给同伙,说明他们早有接应,这次血祭失败,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卷土重来。
"封山试炼那七日。"李玄缓缓道,"他们多半会动手。你跟在我身边,专查赵无名留下的接应点;我盯着后山封印。各管一摊,谁先咬到线头,谁来收网。"
两人又低声商定了几处暗号与汇合点,约好试炼中不点破身份,对外仍是寻常同门。沈惊蛰离去时脚步比来时轻,像卸下了一块压了十年的石头。
沈惊蛰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是她极少有的、近乎放松的神情,眼底那层压了许久的寒霜也跟着化开了一线。"好。"
风过竹林,千叶齐响。
李玄将旧档收入袖中,心里那盘棋,又多了一枚谁也料不准的活子。赵无名藏在暗处的同伙、苏沉璧未摊开的底牌、即将到来的封山试炼——三者交织成一张网,而网眼之后,他分明看见一只眼睛,正从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这满山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