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动亡国之血,将其当作一道桥梁,横在烛龙之血与烛阴浊气之间。赤红与幽蓝顺着这座桥缓缓交汇,起初还在厮磨,渐渐竟开始交融,像两道并行的河流被一道堤坝拢到了一处。
疼。比之前更甚的疼。
但这不是撕裂的疼,是重塑的疼。像铁匠把两块生铁熔进同一炉火,烧红了,锤扁了,重新锻成一把刀。他喉头一甜,一口血沫被他咽了回去,舌尖全是铁锈味,反倒让他更清醒。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那是经脉被两力反复碾过的征兆,他竟在那一团混沌里,生出一种近乎痛快的感觉——原来破而后立,是这样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夜色褪了一层,天边泛起极淡的灰。子时将至。
李玄猛地睁开眼。
掌心朝上,一团霜白色的气旋正在缓缓旋转。气旋中心是一道蜿蜒的虚影,像一条凝成了实质的河,河面上浮着细碎的冰晶,每一片冰晶都映着窗外那团暗红的云。
霜冷长河。
第一式,成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离唇三寸处便凝成了白霜,簌簌落在膝头的残卷上,把银色墨迹冻出一层薄薄的冰壳。
李玄想试一试成色。他随手拿起桌角半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掌心霜白气旋轻轻一覆。盏中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冰花,不过一息,整盏茶从水面到盏底冻成一块浑然的冰,连盏壁的瓷都沁出一层白霜,指尖凑近,寒意刺骨。
够冷。也够稳。这一式若用在人身上,三尺之内真气凝滞,足以让一名开脉境武者硬生生冻住半口气的功夫——半口气的差距,在生死场上便是生死之隔。
成了。子时之前,成了。
他嘴角刚要勾起,目光却定在了第三页运功图的角落。那里本该是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不是银墨写的,而是某种神识烙印,只有运转了葬神录真气的人,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吾观汝骨,三年为期。期内无情,期满见吾。"
李玄瞳孔微缩。
苏沉璧。这是苏沉璧留在残卷里的神识烙印。
所以《太上忘情·葬神录》既是真传,也是一根拴在脖子上的绳。三年。苏沉璧给他三年,练成此功,也顺便把他牢牢绑死在这座山门里。什么叫"无情",什么叫"见吾",李玄一个字都不信是字面意思——那老怪城府深得能养鱼,绝不会把真意明明白白写在烙印里等人读懂。
他想过一把火将这烙印焚去,念头刚起便按了回去。死印若毁,苏沉璧立时便知,倒不如装作不知,将计就计。
三年。李玄在心里掂量这个数字。赵奉的追杀、赵无名的复仇、自己的复仇——哪一件都等不起三年。苏沉璧的绳套套得巧,偏偏套在一个最没耐性的人脖子上。
既然苏沉璧要下棋,他就做一枚会自己走位的棋子。
可就在这时,苍鉴之眼的面板在他视野里无声浮现。
那一向平稳展开的淡金□□面上,一道漆黑的裂痕正从中央缓慢蔓延。和李玄在合成烛阴浊气时见到过的一模一样,只是这次裂痕比上次更长、更深,几乎要将整个面板一分为二。
裂痕尽头,浮起三个字。
【可吞噬】
李玄呼吸一滞。
可吞噬。不是洞察,不是掠夺,不是合成。是第四种能力,藏在裂痕之后,连苍鉴之眼自己都还没完全显形。它能吞噬什么?词条?力量?还是当年天牢深处那行"禁级·不可窥探"里藏着的某种东西?
他将这三个字牢牢记下。苍鉴之眼每裂一次,便多露一角,今日是"吞噬",明日还不知是什么。这双眼睛的底,比天牢最深处的禁级词条还要深。
他盯着那三个字,直到它们随裂痕一同隐去,面板恢复成惯常的淡金。
窗外,子时的钟声恰在此刻响起。
"铛——"
钟声沉郁,穿过层层夜雾,落在李玄耳中。他循声望去,却见苍梧峰方向的夜空里,那团暗红云絮之下,极远处有一点微光,正静静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神武院。
那不是星。
李玄眯起眼,苍鉴之眼本能地探了过去。隔着太远,词条看不真切,只模糊辨出一道暗红色的轮廓,等级高得吓人,顶端悬着三个问号,和当年赵奉头顶的那一串,一模一样。
有人在外面。
在看着这座山。
李玄缓缓收回目光,将残卷收入袖中。他握紧拳,掌心那缕霜白长河的余韵尚未散尽,寒气顺着指缝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子时已过。第一层,他练成了。
可他忽然觉得,这局杀阵,比苏沉璧所说的,要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