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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葬神 霜冷长河(第1页)

第18章子夜葬神霜冷长河

丁院的夜,比天牢更安静。

戒严令下,所有弟子戌时便被赶回房中,窗扉紧闭,连烛火都不许点。李玄盘膝坐在靠窗的床铺上,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偶尔有巡夜弟子提灯经过,光晕在窗纸上一晃,又沉入更深的夜色里。他刚从浊学讲堂回来,守夜的执事认得这张脸,没敢拦,只当这位新晋的院长亲传弟子另有要事。

袖中那卷《太上忘情·葬神录》沉甸甸的,压得他袖口发坠。

李玄没有急着展开它。

他先想了一件事:苏沉璧为什么收他。

理由无非三种。其一是真欣赏,他一番"无正无邪"的歪理恰好戳中了那位归真境老怪的癖好;其二是当棋子,他身上有烛龙之血,有天级浊气,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皇族血脉,放在棋盘上比一枚寻常卒子值钱得多;其三是借他做饵,用来钓赵无名那条藏在暗处的鱼。

李玄偏向第二种,但三种并不冲突。

被当棋子,说明你有价值。没价值的人,赵奉当年一脚就踩死了,不会留他到今天。他从不介意被人利用,只介意自己是不是那枚甘心被摆布的死子。苏沉璧要下棋,他便做一枚会自己走位的活子——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棋盘乱了,执棋的人反而要忌惮他三分。

想通这一层,他才缓缓取出残卷。

纸是某种不知名的兽皮,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墨迹是银色的,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不刺眼,却让人不敢逼视。残卷只有三页,第三页的边角已经磨损,显然不止被一个人翻过,页缘还沾着一点早已干透的暗褐色,像是旧年的血。

子时前练成第一层。苏沉璧的原话。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一团暗红色的云絮压在苍梧峰顶,那是昨夜血月残留的痕迹,像一块洗不掉的旧伤疤。时辰不早了。

李玄定了定神,将残卷在膝上摊开。

第一页只有八个字。

"忘情非无情,葬神以全身。"

八个字,他反复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忘情非无情,这倒好懂,苏沉璧讲的是一种抽离情绪的修炼法,不是真的绝情绝义。可"葬神以全身"是什么?把自己的"神"葬了,人还能算人?

他压下疑惑,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是口诀,第三页是运功图。图上画着一个盘坐的人形,周身三十六处大穴标了红点,每处红点都连着一条细线,最终汇向丹田。线条繁复得像一张蛛网,看得人眼睛发酸。

"霜冷长河。"他念出第一式的名字。

名字好听。霜是寒,冷是静,长河是势。苏沉璧取这名字,倒有几分诗意,不枉他坐了二十年院长。

李玄不再多想,依着口诀,缓缓引气入体。

气一入体,便出了岔子。

他体内此刻藏着两股力量。一股是烛龙之血,赤红滚烫,像一条蛰伏在经脉里的火龙,时刻想要烧穿一切;一股是烛阴浊气,幽蓝森寒,像深冬的井水,所过之处连血液都要凝霜。平日里两股力各自蛰伏,倒也相安无事,可这引气法门要他将周身真气尽数调动,沿三十六处大穴走遍周天。

这一动,两股力同时被惊醒了。

赤红撞上幽蓝,在经脉里炸开。李玄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他感觉血管里同时灌进了沸油和冰水,每一种都想要他的命。经脉像被两股相反的力来回撕扯,疼得他牙关打颤,却咬死不肯泄出声音。丁院隔音差,隔壁陈三翻个身都听得见,他若叫出声,整座院子都会知道林轩这个"凡级废物"在深夜走火入魔。

李玄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他在天牢里学过一件事:越是绝境,越要清醒。慌没有用,喊没有用,只有脑子能救命。

两股力对冲,常规运功法已经压不住。他本能地想要调动苍鉴之眼去"看"——看这两股力的弱点,看它们的词条,看能不能像当年掠夺鸩酒那样,把其中一股硬剥下来。

苍鉴之眼应念而开。

眼前的世界褪去颜色,化作无数游动的文字。烛龙之血在他视野里是一行赤红词条,烛阴浊气是一行幽蓝词条,两行字正纠缠着互相吞噬,像两条缠斗的蛇,谁也不肯先松口。

就在李玄准备下手掠夺的瞬间,他体内的第三样东西动了。

亡国之血。

那是从他骨子里渗出来的力量,玄级,封印中。平时沉寂得像不存在,此刻却被两股外力的挤压唤醒,顺着脊骨缓缓爬升,像一缕从地底涌上来的温泉,不烫,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

李玄怔了一瞬。

他忽然明白了残卷上那句"葬神以全身"的另一层意思。

葬的不是神,是把两股驳杂的外力,以自身为炉,熔成一体。

媒介。

赵无名血祭需要媒介,他合成两力也需要媒介——而他的媒介,从一开始就在自己身上。大虞末代皇子的血脉,亡国者的血,恰是调和赤红与幽蓝的那根秤杆。旁人穷尽一生找不到的合道之引,他生来就装在骨头里。

李玄不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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