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骸站起来,腿有点僵,他走到棚子外面,看着竖井,灰色的光罩着井口,没有光从下面透上来,黑潮退了。
“明天还来吗?”他说。
“来。”
“来干什么?”
闵流钰没说话,转身走向扫尘院的方向,灰色的雨落在她身上,布条裹着的脚踩在泥里,发出“咕叽”的声音。
她走到扫尘院门口的时候,天还是灰的,但雨停了,走廊里还是空的,她的房间还是空的,阿草娘的血印还在草铺上,黑褐色的,干了,坐在草铺上,布袋放在膝盖上,她解开绳子,倒出玉简,八块,两块裂了,裂纹那块在最底下,拿起裂纹那块。裂纹里的血光灭了,但裂纹还在,用碎瓷片在裂纹上刻了一刀,裂纹里没有了血光,但裂纹变宽了。
“你在怕什么?”闵流钰说。
阿芜没回答。
“你怕空。”闵流钰说,“你也怕变成铁面,净值一百,全空了。”
然后阿芜在闵流钰脑海里写了,值得二字。
“值得什么?”她说。
闵流钰没写,但她在裂纹里看见了,裂纹的形状变了,不是闪电,是一张脸,阿草娘的脸,模糊的,水渍一样的模糊,但她在裂纹里看见了。
“你记着。”她说,“你还记着她的脸。”
闵流钰没说话,但裂纹里的脸动了,嘴在动,像在说什么。她凑近听,听不见,但她在裂纹里看见了字,很小的字,刻在裂纹深处,我选护着,是她的字,她刻的,在井底,用血,在玉简背面,她不记得刻过,但阿芜记着。
“你是阿芜,你是另一个我。”她说。
阿芜没回答。
脑子里的感觉变了,是承认,像一扇门在脑子里打开,阿芜站在门后面,不是铁面那种黑靴踩泥的声音,是她的声音,但更冷,更慢。“你是归来者。”阿芜说。
这句话她听清了,不是从裂纹里传来的,是从脑子深处传来的,闵流钰的声音,她的声音,但带着九千年的回响。
“什么?”
“你是第一任补天者。”闵流钰说,“你死了,但你的记忆被刻进了秽流,你回来了,在闵流钰的身体里,在扫尘院,在漏雨的夜里,你刻了废话,九千年了,你仍记着。”
她看着裂纹里的脸,阿草娘的脸,模糊的,但她在裂纹里看见了阿草娘的眼睛,灰色的,没有焦点,像沈惊骸的眼睛,但更空。
“我选护着。”她说。
“你选了九千年。”阿芜说,“每次回来,你都选护着,每次都输。”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记账了。”裂纹里的脸笑了,不是阿草娘的笑,是她的笑,嘴角往下,像在忍着什么。
她把裂纹玉简放回布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在外面灰蒙蒙的天气随时间变化的若影若现的光亮里,她的影子拖得更加长了。然后她走出扫尘院,走向浮城的方向,布袋在怀里,八块玉简,裂纹那块在最底下,碎瓷片在旁边,似乎九千年来被删除的一切正在试图回来。
她知道前面是什么,是浮城,是补天池,是禁止矛盾的对决,是要为自己,但她现在只想走,一步一步,踩在灰土里,因为记账的人死了,账本还在,因为她是闵流钰,她是秽刻者,她是让石头记住的人,亦是归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