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流钰走得很慢,从扫尘院到浮城,她走了两个半天,她自己走。脚底板裹的破布早就磨穿了,每踩一步,碎布纤维扎进伤口,和血粘在一起,她能感觉到脚底板的肉翻开,再合上,翻开,再合上。
天是灰的,浮城在头顶,九层云阵下面,影子罩下来,比她先到浮城。
路上没有人,人走了,味道还在,但人不在了。
她走到墙脚下,白骨砌的墙,很高,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里,墙根有一个门,铁门,关着,旁边没有守卫,推门门没开,她用手拍了拍门板,铁发出闷响,像心跳,接着从布袋里掏出裂纹玉简,裂纹对着门缝,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很淡,像呼吸,光碰到铁门,铁门上的锈开始动往后退,锈层像皮肤一样卷起来,露出下面灰色的金属,用锈刀在门缝旁边刻了一道线,一道暗红色的线,从门缝爬上去,爬上铁门表面,爬成一道桥,秽刻,铁门发出一声金属疲劳的呻吟,然后门开了,从门缝处裂开,被一只手活生生掰开。
她走进去,浮城内部比她上次来时更灰了,灰绿色的秽光从墙缝里透出来,但比上次暗,像灯快灭了,走廊很长,两边有很多门,门后面有声音,人的声音,很低,很碎,走过一扇门,门没关,她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净族的灰色制服,袖口有徽记,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玉简,他在看,但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焦点,像蒙了一层雾。
他在嚼什么,嘴在动,一下,一下,但嘴里没有东西,走近了,看清了,没反应,他的世界已经关上了,净值太高了,空了,继续走到走廊,两边有很多门,每扇门后面都有声音,指甲刮墙的声音,头撞桌面的声音,很轻,像很多人在同时做同一件事,但每个人只做一点点,走到楼梯口,螺旋上升的楼梯,看不到顶,灰绿色的光从墙壁裂缝里透出来,裂缝的形状像天裂,她开始爬,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她的脚底板疼,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停,她数着台阶,一数到一百,重新开始。爬到第三转的时候,她看见墙上有一道刻痕,不是她的,是别人的,刻得很深,嵌着暗红色的污垢,她凑近看,刻痕的形状像一张脸,很小的脸,眼睛是蓝色的,惊羽。
铁面妹妹的脸,刻在浮城的墙上,她不知道是谁刻的,可能是铁面,可能是别人,用手指摸那道刻痕,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很淡,像眨眼,她继续爬,爬到第七转,她听见上面有声音,是脚步声,很重,铁靴底,她停了,贴在墙内侧,脚步声从上面下来,一步一步,很慢,铁面。
他走下来,没有披风,没有面具,脸上什么都没有,光着脸,灰色眼睛,蓝色很淡,像快灭的灯,他看见她,脚步停了。
“你来了。”他说的声音像从一百层蜕壳里漏出来的蝉鸣。
“嗯。”
“去干什么?”
铁面看着她,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有刻痕,很多道,每一道都是一个名字,他妹妹的名字,刻在手上的,每天刻,每天忘,每天再刻。“上面没有人了。”他说,“长老空了,净族空了,浮城空了。”
“那我上去。”
“上去干什么?”
“让石头记住。”
铁面沉默了,他侧过身,让出楼梯,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碰到他的手臂,他的皮肤很凉,像死人的皮肤,往上走,他在后面站着,没动。
“惊羽的眼睛是蓝色的。”他说。
她没回头,继续走。
脚步声在后面停了,然后她听见铁靴底踩在台阶上,很重,一步一步,往下走,远离塔顶,远离补天池。
她继续爬,她爬到顶,上面是一个房间,比上次来时更大,圆形,天花板是透明的,她能看见云层,九层云阵,灰色的云,一层一层地叠着,但云层上面没有天,只有灰,房间中央有一个池子,不是上次那个补天池,这个更大,更深,池子里像黑潮的黑,但比黑潮浓,像墨,像夜,像闭上眼睛时的那种黑。
池子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长袍,袖口有金色徽记,第一任补天者的长袍,但袍子已经发黄了,像放了很多年的纸,他的脸很老,皱纹里嵌着黑色的污垢,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焦点,像沈惊骸的眼睛,但更空,像一百的净值,空了一百。“你回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