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他们初见时挎着竹篮的小芽。
鬼怔住了。那个小芽抬起头来,有些懵懂地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鬼身上,讶异问:
“你是谁呀?”
方辛夷在旁边轻声插了一句:“这是南柯仙子。”
小芽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又看见鬼满面是泪,便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步,试着问:“你很难过吗?”
鬼捂着嘴点了点头。小芽想了想,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做仙子肯定很辛苦吧。”
鬼破涕为笑,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小芽,是长大会辛苦。”
小芽眨了眨眼:“那长大可以自食其力,可以随便吃糯米糖藕和花糕吗?”
鬼愣了愣,说:“可以。”
小芽便弯起眉眼笑了,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所以长大一定是一件很好很值得期待的事吧。”
“唉,我也好想快点长大。”
你也要好好长大。
你要好好长大,童年或许是一间漏风的小屋,长大的你可以亲手把它修补。你要好好长大,雨雪孤寒冷峭,你要像花树一样芊蔚丰茂。
不必等谁来敲你的门,你要自己长出新的根:你看,我把自己养得很好。
【执念】没有答话。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对不起。”她说。
小芽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也在逐渐变得虚幻透明。
“没有对不起。”小芽的声音很轻。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即使如今之我不再与过去之我相同,我依旧是我。
一滴泪落下来,却穿过了小芽的掌心,湮在地里。
今我与昔我,既非一物,亦非异物。无常之谓也。
结香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浅黄的花瓣从枝头飘落,在半空中便化作齑粉,墙根下的藤蔓一寸一寸地缩回土里,檐角的青瓦显露出被风雨侵蚀多年的旧痕。
方辛夷环顾四周,野草攀垣,青苔蚀阶,已是一片破败景色。
“你还是引渡了她们。”不知何时,萧绥已经站在她身后。
“她们又没做错什么,”方辛夷道,“厉鬼早已伏诛,这里留下的,只有没能长大的小芽姑娘。”
她好像想到什么,双手背在身后,又忽然转身,微微偏头,一动不动地盯着萧绥。
萧绥也垂眸,神情作问询状。
他下颌上的小口已经止血,但方辛夷依旧觉得分外刺眼。她忽然有些后悔就这么放过那鬼。
她抬手作势去碰,萧绥微微倾身,没料到她手一转向,往他手臂捏了一把。
萧绥“嘶”了一声:“师妹,我这里还没包扎呢。”
“活该。”方辛夷毫无怜香惜玉之意,“那种级别的小鬼都打不过,你什么时候这么菜了?”
“这不是等着师妹来救我么。”
分明是示弱,可他尾音上挑,又冷着张脸,颇有些挑衅意味。
可是方辛夷显然心不在焉,连这点都忘记计较了,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玲珑塔,似是无意问道:“师兄,你会关心庙堂之事吗?”
“师妹是问哪种?”萧绥挑眉,“如果是经史子集、新学杂览,那可是师尊要求你我共读之物;如若是诗赋策论,我未必比师妹涉猎得更广。”
“我是问,当今朝事。”方辛夷就知道他会故意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