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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喜宴下（第3页）

那团白影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舒展，表情悠闲得仿佛在自家后院里乘凉。

他看见谢无妄的目光，便把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谢无妄蹲住了。两个人隔着一道墙根蹲着，谁都没有出声。

里面阿桃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杏花，你真的得走了……我不能再留你了。”

那个细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哽咽：“我不要走，你别赶我走……”

白衣服的人动了，他站起来，袍摆轻轻拂过地面，脚步声轻不可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站定了，没有敲门，侧身倚着门框，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杏花姑娘。”

里面的声音忽然停了。阿桃没有说话，杏花也没有说话。床上的孙茂林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那人站在门口，月白色袍子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柔软的亮光，腰侧一枚青玉佩垂着，微微晃动了一瞬：“人鬼殊途，你留在这儿，她过不了安生日子。”

“看着她嫁人、生儿育女，你能受得了吗？而且，你留得越久，她也就越放不下你。”

“你们既然是好姐妹，又何必互相折磨呢？”

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无妄以为不会有人开口了。然后那个细细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很多：“……我舍不得她。”

白衣男子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然后说：“我知道。但舍不得不是留在阳间的理由。你若执意不肯离去，那就别怪地府采取严苛手段了。”

屋子里头顿时安静下来。似是被白衣男子这番话给震慑到，又像是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屋内传来一阵极轻的、像衣料摩擦的声响。

只见门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白衣男子往旁边让了让，低头看着门口：“走吧，地府那边还等着呢。”

他没有回头，朝门外走了两步。谢无妄蹲在墙根底下，看见一团浅浅的女子人形灰影跟着那月白袍子出了门，低着头，步子很轻。

那男子没有回头，但走到院墙缺口处停了一下，侧过头朝谢无妄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一脚跨出院墙，那团灰影也跟着他一起消失了。

谢无妄蹲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攥着墙根土块的手指。

看着指缝里嵌着青砖缝里抠出来的碎土，他起身去院子里的水缸那儿舀了一瓢水洗净了手，转身回了西厢房。

回去后一夜无梦。

隔天一早谢无妄就醒了。起床的时候，前院灶台还没生火。

他蹲在院子里洗了把脸，抬起头看见新娘子阿桃从东厢房推门出来。她今天的步子跟昨天不一样了，看起来稳稳当当的，脚下那团始终跟着她的灰影也不见了。

她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生火，动作干净利落，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她抬头看见谢无妄蹲在院子里看她，愣了一下，笑了笑，说：“你是小姑婆家的阿妄吧，这么早就起来了？”

谢无妄：“嗯。”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低头添柴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的经历过于骇人，以至于孙茂林晚上没休息好，竟比平时起晚了大半个时辰。

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阿桃已经蹲在灶台边生火了，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我来。”

阿桃看了他一眼，把火钳递给他。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时顿了一下，然后接过去了。两个人蹲在灶台边一个添柴一个看火，谁都没有先开口。

谢无妄在边上漱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这对新婚夫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他低下头，没有再看了。

吃完早饭孙氏收拾东西带谢无妄回江口镇。走出孙家坳村口的时候谢无妄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树荫底下站着一个姑娘，低着头，身材瘦削。她的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穿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就见他双手抱在胸前朝谢无妄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紧接着，两道人影都散了。

谢无妄看了两息，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前面的孙氏。

回到江口镇，谢德全正坐在铺子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回来了？”

“嗯。”

谢无妄蹲下来帮他把菜归拢，谢德全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三天后孙氏娘家村里的熟人来镇上赶集，遇到孙氏时恰好聊了几句，说新娘子跟孙茂林处得很好，小两口天天早上一起烧火做饭，还说阿桃做饭的手艺好云云。

孙氏听了高兴，回去后就说：“茂林这小子有福气，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谢德全“嗯”了一声继续糊他的纸人。谢无妄坐在门槛上剥豆子，低着头把一颗一颗剥好的豆子搁进碗里。

他想起那夜在月光底下看见的穿白衣服的男人，心中不由打起了嘀咕——

所以那天晚上他看见的到底是不是白无常啊？

思来想去也没能得出结论，谢无妄也不多想，把手里剥好的豆子搁进碗里，又拿起了下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