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孙家坳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天气渐渐转凉,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谢无妄早上起来吃完饭后就到铺子里帮忙,把香烛理好,把竹篾晾上,然后坐到案板前叠元宝刮篾条。
谢德全坐在隔壁案板上糊纸人,见他过来提醒了一句:“铺子里的黄纸快用完了,明天买几刀回来。”
“晓得了。”
最近铺子里活不多,见下午没什么事,谢无妄就出门溜达。
江口镇不大,从镇子的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工夫。河边那条路他走得最勤,从铺子的后巷穿出去,沿着河堤走上两里地再折回来。
走到河边拐弯处的时候,看见码头边上蹲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往水里扔石子打水漂。
领头的那个他认识,是镇上杂货铺张掌柜的儿子,叫张文武,比他大一岁。据说张掌柜希望儿子将来能够文武双全,所以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不过看见张文武那张因为逃学玩耍而被太阳晒得黑乎乎的憨厚小脸以及笑起来漏风的豁牙,谢无妄觉得张掌柜的愿望只怕是遥遥无期了。
看见他过来,张文武远远喊了一声:“阿妄!来打水漂啊!”
谢无妄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孩子,不算特别熟悉但也不面生,全都是住在附近的孩子,于是便欣然接受了对方的邀请。
他在岸边捡了一颗扁平的石头试了试,结果石头甩出去在水面上弹了两下就沉了。张文武嘿嘿一笑:“不行啊,你这手劲也太小了。看我的——”
说着,他挑了一块薄石片,侧着身子一甩,石片在水面上弹了五下才沉下去。旁边几个孩子随即起哄叫好。
被这阵仗激起了好胜心,谢无妄又捡了一颗试了试,这回石头在水面弹了三下。
张文武见状嘻嘻笑了,“想要在打水漂这块儿胜过我,你还早得很呢!”
若说谢无妄先前还被对方激出一丝好胜心,但对上张文武那张得意的小黑脸后,他便顿时释然了。
他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虽然变成了小孩子,但他内里可是成熟的大人。作为成熟的大人,他才不会在意水漂打得好不好这种小事呢。
想着,他丢开手里的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张文武拱了拱手,“还是文武哥厉害,小弟自愧不如。”
张文武愣住了。换做以前,这小子早就跟河豚似的气得脸颊鼓鼓,还会不服输地嚷嚷着再来一局,怎么今日这么快就愿意甘拜下风了?
一时间,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了狐疑的神色,“阿妄,你今天吃错药了?该不会憋着什么坏,打算待会儿整我吧?”
“……”谢无妄:“我是那样的人吗?”
张文武随即点头,一副“我还不了解你?”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原主在他的心中是个什么形象,但此刻谢无妄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恐怕引起了对方的怀疑,于是面不改色地替自己找补——
“你打水漂确实厉害,这是事实,我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虽然打水漂比不过你,但我也不差啊,我会做纸扎,你会吗?”
见张文武摇头,谢无妄道:“这不就对了?术业有专攻嘛。”
张文武粗神经,被谢无妄这么一说,竟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被这话头激起了兴趣:“你已经会做纸扎了?”
对上张文武亮晶晶的双眼,谢无妄不知怎的,脑袋一热就把话顺嘴秃噜出去:“那是。前阵子我阿爷手受伤,铺子里的活还是我帮他干的呢。纸人纸马,我都会扎!”
张文武一时半会儿也没联想到前阵子李家庄的传闻,只“哦”了一声,“说起来我爹也老让我帮忙看铺子,我都不乐意看。”
提到干活,天性喜爱玩乐的孩童顿时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之后,二人便没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转头去找下一颗水漂石了。
他们在河边玩了一个下午,打水漂、摸螺狮、拿树枝在泥地上画格子跳房子。
张文武话多,一边跳一边说着镇上的八卦。比如镇上谁家的泼辣媳妇打相公,又比如谁家狗的生了崽,谢无妄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接一句。
后来太阳偏西了,张文武他娘在巷口喊他回去吃饭,几个孩子这才一哄而散。
落日把河水染成一片橘红色,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煞是好看。谢无妄看了一眼金灿灿的河面,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上的尘土,沿着河岸往家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