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杏花病了,病了大半年,她把自己攒的钱全拿去抓药了,可是没有用,杏花还是走了。
阿桃把她埋在村子后山的那棵老槐树底下,那天她蹲在坟前蹲到天黑,她跟杏花说“我会来看你的”。
没曾想第二天早上起来烧火的时候,她竟看见了一团灰色的影子蹲在灶台边,跟从前一样。
阿桃没有害怕,她知道那是杏花回来了。
她们又一起过了一年,像从前一样。只是阿桃不能再跟杏花说话了,因为她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样子会被村里人看见。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过日子,阿桃烧火,杏花就蹲在灶台边看火。阿桃洗衣裳,杏花就蹲在井台边等着。阿桃坐在门槛上吃晚饭,杏花坐在她旁边看着。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媒人上门说亲。
阿桃答应了。
应下这桩亲事的时候,窗台边那团灰影子抖了一下。阿桃转头看向那团灰影:“杏花,我得嫁人了。我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灰影没有说话。但阿桃知道她听见了。
此刻,阿桃坐在洞房里,腕上那只银镯子贴着皮肤,冰冰凉凉的。她低下头,眼泪不自觉地落在了银镯子上。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却感觉闷得慌。
……
这场酒席一直持续到天黑才彻底散去。
因为一部分来吃席的客人家里离得远,所以当晚便直接在孙家住下了。谢无妄被安排在西厢房跟两个半大小子挤一张床,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鼾声,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索性坐起来披了外衣趿拉着鞋推门出去。
东厢房里烛火还亮着。阿桃坐在床沿,大红喜服已经换下来了,换成一件半旧的棉布衣裳。孙茂林躺在床的内侧,脸上还带着醉酒未褪的红。此刻他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看着像是已经睡熟了。
当然,这一切只是表象。
老话都说人生有三大喜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
可孙茂林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洞房花烛夜竟会如此刺激。
因为被几个堂兄弟灌了许多酒,他进洞房的时候脚步都有些不稳。也正是因为如此,先前看见阿桃对着影子说话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直到方才那个影子发出了陌生女子的声音,他直接吓得酒醒了。
洞房里有鬼!还是个女鬼!
而眼下,那个尖尖细细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用一种哽咽的语气对阿桃哭诉——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身旁,阿桃的声音压得很低:“杏花,你听我说,我没有丢下你,我从来没想过丢下你。”
那细细的声音忽然尖了半个调:“那你为什么嫁过来?你嫁过来了我怎么办?你要留我一个人待在那里吗?”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杏花,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永远都是。可你已经走了,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你也得走你自己的路啊。”
那细细的声音忽然变平了,带着一口气吐完了之后的空洞:“我不走。咱们以前说好了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就算你嫁人了,我也要跟着你。”
听到这话,孙茂林的后背一僵,冒出了一身冷汗。
老天爷,这女鬼难道要一直跟着他们吗?
事实上,在听到“杏花”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后背就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虽然他与阿桃相识不久,但关于她那位同村好姐妹的事他也是听过的,那个叫做杏花的姑娘去年就病死了!
眼下,他亲耳听见阿桃与一个死人在说话,并且对方还打算一直缠着已经出嫁的阿桃,这事放到谁身上不害怕啊?
此刻,孙茂林只恨自己酒喝得不够多没有彻底睡死过去。若是真的睡着了,眼下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内心惊骇到无以复加的孙茂林,压根不敢翻身睁眼,只默默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自己睡熟了,什么都没听见。
然而此时,倍感煎熬的不只有新郎官。还有蹲在窗根底下的谢无妄。
天知道他只是睡不着出来走两圈,却不曾想听到了这些密辛。
眼下,他后背贴着墙,攥着墙根土块的手指捏得发白,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惊动了里头那个叫做杏花的女鬼。
就当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了拐角处的一道白影。
那似乎是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服,坐在院子的墙头,一条长腿曲着,膝盖上搭着一双手,虽不知在这儿待了多久,但分明比他还要早到。
夜风把墙头的枯草吹得沙沙响,那人的袍摆纹丝不动,月光照在他肩头,一片素白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