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毫不留情,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谢蕴之垂眸,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晦暗。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挺直了背脊。不能在她面前示弱——这是那百分之八的心动在作祟。但同时,百分之九十二的理智在冷笑:她在试探你,看你是否够格做她的合作者。若你连晕船都撑不住,她凭什么相信你能把这批关乎华北局势的军火安全送到?
"谢某撑得住。"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
皇甫姜俪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勾画海图。但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半秒。
谢蕴之闭上眼,强迫自己适应船身的摇晃。他在心里冷笑——皇甫姜俪,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试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评估我的价值?没关系,你尽管试。只要你能把货运到北平,只要你能让皇甫家站在谢家这边,你试探得越狠,我反而越放心。
至于那百分之八……
那点不该有的心动,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
?四*
傍晚,威海卫外海。
皇甫姜俪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刘公岛的剪影。夕阳将海面染红,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生在礁石上的白梅,冷而傲。
谢蕴之走到她身侧三步远,没有靠近。海风吹得他黑色制服猎猎作响,脸色依旧苍白。
"刘公岛。"他开口,声音低沉,"北洋水师的坟墓。"
"历史。"皇甫姜俪淡淡道,"已经过去了。"
"但教训还在。"谢蕴之侧眸看她,墨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深不见底,"若当年北洋水师有皇甫上校这样的指挥官,或许结局不同。"
这是一句很重的恭维,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
皇甫姜俪侧过头,凤眼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欣喜,也没有恼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谢先生,"她开口,声音很平,"恭维对我没用。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好听的话。这批货安全到北平,才是你我要的结局。其他的,都是废话。"
她说完,重新转回头,望着海面。
谢蕴之站在原地,墨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狼狈的东西。百分之八的心动让他想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见识,想听她一句肯定的回应。但百分之九十二的理智立刻提醒他——她不吃这一套。她要的是实打实的成果,是利用价值的最大化。
"是。谢某多言了。"他低声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海风吹过,带着咸腥气。谢蕴之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底那百分之八的东西在蠢蠢欲动,但被百分之九十二的冰冷理智死死压住。
她是一把刀,一把极其锋利的刀。
他要做的是握住刀柄,而不是被刀锋割伤。
?五*
夜航。渤海湾的黑,浓得像墨。
皇甫姜俪坐在船长室里,笔尖在海图上沙沙作响。谢蕴之推门进来,脸色比傍晚更差,眼底透着疲惫。
"情报。"他将一份电报放在桌上,声音低哑,"蓬莱外海一切正常。"
皇甫姜俪扫了一眼电报,没说话,继续记录。
谢蕴之没走,也没坐,只是站在桌旁,垂眸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精致得像刀裁,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百分之八的心动,让他想多看她几眼。但百分之九十二的理智在冷笑——你在看什么?看一个将来可能被你牺牲掉的合作伙伴?还是一个你根本配不上的皇甫家千金?
"皇甫上校。"他低声开口。
"说。"
"若谢某真的倒下了,"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会确保货物安全,对吗?"
这是一个非常精明的试探。他想听的不是关心,而是承诺。一个关于她会继续完成任务的承诺。
皇甫姜俪的笔尖停住了。
她抬起头,凤眼平静地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深水,看不到底。
"会。"她淡淡道,"这是我的职责。你倒下与否,不影响我的任务。货物必须到北平,皇甫家的信誉不能毁在你谢家手里。"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谢蕴之的眼底,那百分之八的心动瞬间被冰水浇灭。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二,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很好,她够冷酷,够职业,够可靠。这正是他需要的。
"是。谢某明白了。"他颔首,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合上。皇甫姜俪的笔尖,在海图上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轻轻吐了一口气,继续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