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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运（第1页）

青岛栈桥的晨雾，又湿又冷。

皇甫姜俪站在码头边，海风卷着咸腥气扑在脸上，像刀子。她今天穿了那套深蓝色的海军呢制服，收腰的剪裁将身形勒得挺拔如松。银狐坎肩搭在臂弯里，没穿，只是带着。耳垂上的珍珠坠子摘了，换了一对不显眼的银质耳钉。十七岁的皇甫上校站在晨雾里，神情平静得像一截枯木，连眼睫都不曾多眨一下。

前方五十米，那艘钢壳炮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深灰色的船身，黝黑的炮管，还有船尾烟囱里冒出的淡灰色煤烟。这是一件武器，不是交通工具。这一点，她看得很清楚。

"皇甫上校。"谢蕴之走到她身侧。

他穿了一身黑色海军制服，立领掐着喉结，肩章上的三颗金星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一米九的身量裹在那身制服里，像一柄出鞘的军刀。黑色短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墨色的眼睛望着炮艇，神情是一贯的冷峻，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你的船。"皇甫姜俪淡淡道，目光没从炮艇上移开，"看着不像捕鱼的。"

"是。威海卫渔业株式会社只是个壳。"谢蕴之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军务，"八百吨排水量，十八节航速，甲板下有高射机枪。这船上个月刚在渤海湾试航，击沉过一艘奉军的侦察艇。"他顿了顿，侧眸看她，"皇甫上校觉得合用就行。"

皇甫姜俪这才侧过头，凤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合用。但谢先生，我提醒你一句——我是随行，不是你的副官。这船的指挥权在你，不在我。出了事，责任在你。"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夸奖，没有感谢，甚至没有一丝温度。

谢蕴之墨色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那百分之八的心动，在这一刻让他觉得她的冷静格外扎眼。但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二的理智立刻压了上去——他需要她的专业能力，需要皇甫家的名头在必要时镇场，更需要她在海路上的调度经验。至于她的情绪，不重要。

"是。全凭皇甫上校安排。"他颔首，语气恭敬，眼底却是一片深潭，"谢某明白。"

"明白就好。"皇甫姜俪转身朝栈桥尽头走去，马靴踩在潮湿的木板上，笃笃的声响在海风中格外清晰。

谢蕴之跟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形在狭窄的舷梯上微微侧身。他走在她身后半步，右手虚扶在栏杆上，不是扶她，是警戒。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腰线上，那一瞬间，墨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幽光。

好看，有用，听话。

这三点，就够了。

?二*

船长室里，赵震正在汇报。

"报告，当前航速十二节，预计明日午后抵津。蓬莱外海有两艘可疑船只，但威海卫的海豹号已在巡航压制。黄河口暗礁群将在下午三点经过，潮位三米二，安全。"

皇甫姜俪站在海图桌前，俯身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海图。指尖在蓬莱外海那个蓝色三角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情报，最后一次核实是什么时候？"

"今晨五时。"赵震答道，"谢先生安排的情报组每六小时更新一次。"

"若情报有误呢？"皇甫姜俪抬眼看向谢蕴之，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若那两艘船已经出航，埋伏在航线两侧呢？"

谢蕴之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墨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若情报有误，海豹号会发预警。若预警未至，说明情报准确。若预警迟了——"他顿了顿，声音冷硬，"我们有七点五厘米的舰炮和两挺高射机枪。谢某亲自操炮，三分钟内可以撕开任何拦路者的防线。"

他说得笃定，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霸气。那百分之八的心动让他愿意在她面前展示实力，但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二让他把这种展示包装成"任务需要"。

皇甫姜俪垂眸，重新看向海图："自信是好事。但盲目自信，会害死所有人。"她直起身，目光扫过谢蕴之，"谢先生，你的任务是把货运到北平，不是逞英雄。若真遇袭，第一时间保护货物撤退，而不是恋战。明白吗？"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谢蕴之的瞳孔微微收缩。被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用这种语气训斥，放在平时他早已不悦。但此刻，那百分之八的心动让他觉得她的严厉有一种别样的味道，而百分之九十二的理智则迅速分析出——她说得对。海路运输，货物安全高于一切。

"是。"他颔首，声音低沉，"谢某明白。"

皇甫姜俪没再多说，转身走出船长室。谢蕴之看着她的背影，墨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他在利用她，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利用她的冷静，利用她的专业，利用皇甫家这块金字招牌。但同时，他又无法否认，看着她站在海图前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他心底那百分之八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三*

午后，海面起风。

皇甫姜俪坐在船长室的海图桌前，看着水文资料。谢蕴之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冷汗。晕船。

他没说，但皇甫姜俪看见了。

"你晕船。"她头也没抬，淡淡道。

"不影响。"谢蕴之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皇甫姜俪的笔尖在海图上停了停。她抬起头，凤眼平静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关切，只有冷静的评估。

"赵震。"她唤道。

"在！"

"若指挥员丧失履职能力，副指挥能否接替？"

"能！副船长全程跟进航线，熟悉所有水文数据！"

"好。"皇甫姜俪重新低头，笔尖在海图上轻轻划过，"谢先生，若你撑不住，尽早说。别到时候船毁人亡，还要我来收拾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