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来了。用那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最让人心动的话。不是恭维,不是讨好,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澜。
"谢蕴之,"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危险?"谢蕴之微微一怔。
"是的。"皇甫姜俪抬起头,凤眼平静地看着他,"你把所有筹码都交到我手里,把所有决定权都让给我。若我真是个坏人,若我真想害你——"
"你不会。"谢蕴之打断她,声音很平静,"皇甫上校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若皇甫上校想害谢某,在徐州站,皇甫上校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一旁看着,褚玉璞就会杀了谢某。"谢蕴之墨色的眼睛看着她,眼底有一种近乎笃定的东西,"皇甫上校没有那么做。所以,谢某信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皇甫姜俪看着他。看着这个一米九的男人坐在阳光里,墨色的眼睛里沉淀着那种令人心折的、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裂了。
不是心碎。是心防。
她垂下眼帘,指尖在书卷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谢蕴之,"她低声道,"你真是个疯子。"
"是。"谢蕴之颔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谢某不否认。"
阳光在车厢里缓缓移动,从书案移到两人的手边。车轮的轰鸣声有节律地响着,像某种巨大的心跳,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支撑着这趟专列一路向北。
皇甫姜俪抬起头,望着窗外。山东的丘陵在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泽,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
她知道,自己动心了。
不是少女怀春的那种悸动,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近乎本能的吸引。被强大的力量吸引,被冷硬的意志吸引,被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吸引。
而最可怕的是,她没有想要抗拒。
?五*
黄昏时分,专列停靠在兖州站补水。
这一次,站台上没有围兵,没有伏击,只有几个穿着朴素棉袄的铁路工人在忙着加水。夕阳西下,将站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与早晨徐州站的阴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皇甫姜俪站在车门踏板上,迎着傍晚的风。
风比早晨柔和了许多,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她没有穿银狐坎肩,只是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军便服,高马尾在风中轻轻飘动。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那张冷白的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谢蕴之站在她身后半步,同样没有说话。他今天穿了那件黑色呢子大衣,衣摆在晚风中微微飘动。高大的身形立在窄窄的踏板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兖州。"皇甫姜俪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丘陵,"这里是孔孟之乡。"
"是。"谢蕴之颔首,"儒家发源地。仁义礼智信。"
"你觉得那些东西有用吗?"皇甫姜俪问,声音很轻。
"对治国有用。"谢蕴之的回答依旧简洁,"对治军,未必。"
"那你信什么?"
谢蕴之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动他黑色大衣的衣摆,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他垂眸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立在夕阳中,那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暴露在余晖下,脆弱得像一碰就碎。
"信实力。"他低声道,"信霸气。信拳头够硬,刀够快,人够狠。"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皇甫姜俪侧过头看他。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墨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深琥珀色的光泽,里面沉淀着某种厚重的、令人心悸的东西。
"你真是个军阀。"她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是。"谢蕴之没有否认,"谢某生于军阀之家,长于军阀之地,做的是军阀之事。皇甫上校也是如此。"
"我不一样。"皇甫姜俪转回头,望着远方被夕阳染红的群山,"我至少还知道什么是仁义。"
"皇甫上校的仁义,是给值得的人的。"谢蕴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对褚玉璞那种人,皇甫上校没有讲过仁义。对倪道杰那种人,皇甫上校也没有讲过仁义。皇甫上校的仁义,是留给那些无辜的、弱小的、需要保护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