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皇甫姜云也在。
他坐在父亲下首的位置,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三星上将军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年约三十出头,面容刚毅,眉眼间与皇甫姜俪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沉稳。见到幺妹进来,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俪妹来了,坐。"父亲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皇甫姜俪依言坐下。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毛绒大氅,此刻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外罩一件薄薄的银狐坎肩,看上去温婉可人,与白日里审讯室中那个手持银枪的女子判若两人。
"李承钧的供词,你们都看了?"父亲开门见山地问道。
"看了。"皇甫姜云的声音低沉,"二弟行事,未免太过鲁莽。"
"鲁莽?"父亲冷哼一声,"他不是鲁莽,他是愚蠢。西侧偏院的东西,他也敢伸手?他以为我老了,管不住他了?"
皇甫姜云沉默片刻,才道:"父亲,二弟毕竟是您的儿子……"
"正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才更不能姑息!"父亲猛地一拍书案,震得上面的茶盏都跳了一下,"今天他敢动偏院的东西,明天是不是就敢带人闯进我的卧室?我还没死呢,他就开始迫不及待了?!"
书房里的气氛一时凝重得令人窒息。
皇甫姜俪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的。父亲在气头上,需要发泄。大哥在权衡,需要找到一个既能维护家族颜面,又能惩戒二弟的方案。
"父亲息怒。"皇甫姜云沉声道,"二弟这件事,确实不能轻饶。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若是将此事公开处置,恐怕会被外人利用,对我军声誉不利。不如——交由孩儿暗中处理。"
父亲盯着他看了片刻,神色稍霁:"你想怎么处理?"
"削去二弟一切职务,令他即刻返回保定老家,没有您的允许,终身不得再踏入上海一步。"皇甫姜云平静地说道,"至于那个孙副官,就按军法处置。李承钧……既然已经招供,就送去后勤吧,让他一辈子在那里做个杂役,也算是对他家中老母的照顾。"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他转头看向皇甫姜俪:"俪儿,这件事你怎么看?"
皇甫姜俪抬起眼,迎上父亲的目光:"大哥的处置妥当。不过,我认为还应该加一条。"
"说。"
"派人去看守西侧偏院。"皇甫姜俪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亲卫队的人,而是您最信任的、与几位哥哥都没有关联的人。从今以后,任何人未经您的允许踏入偏院,格杀勿论。"
父亲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人选你自己定,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是。"
皇甫姜云看了幺妹一眼,眼神复杂。他知道,从今以后,西侧偏院那片禁地,就掌握在这个看似娇弱的幺妹手里了。而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还有,"父亲又道,"你二哥那边,暂时不要通知他。等他回到上海,自然会有人迎接他。"
"是。"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皇甫姜俪才告退离开。
走出书房的时候,夜色已深。天上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只余下几点稀疏的星光。府邸里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守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皇甫姜云送她到回廊口。
"俪妹,"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二弟这件事,你……恨他吗?"
皇甫姜俪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哥。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一缕,照在她平静的脸上,那双向来深邃的凤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大哥觉得,我应该恨他吗?"她反问。
皇甫姜云沉默了。
良久,他才道:"你长大了。"
"我一直都很大了。"皇甫姜俪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抹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缥缈,"大哥,您保重。"
她说完,转身离去。银狐坎肩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裙摆在青石板上曳过,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坚定,像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梅。
皇甫姜云站在原地,目送着幺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女孩,站在母亲的灵柩前,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木。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妹妹,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比他们所有人都冷静,也比他们所有人都危险。
?接下来的几天,皇甫府表面上风平浪静。
没有人提起赵振山,也没有人提起李承钧。那个死在霞飞坊的亲卫副队长,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孙副官在一个深夜"突发急病"暴毙在牢房里,李承钧被悄无声息地送去了后勤,在仓库里做了一个看管杂物的小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