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姜俪没有催促,也没有动刑。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毛绒大氅垂落在地,裙摆上的波点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回荡。
良久,她忽然开口:"你有个妹妹,今年十九岁,在苏州女子师范读书。你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去,供她念书。"
李承钧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你还有个老母亲,住在保定乡下,身体不好,常年吃药。"皇甫姜俪继续道,声音依然平静,"你加入翰军这些年,攒下的积蓄都寄回了老家。你是个孝子,也是个好兄长。你之所以答应替那个人保守秘密,不是因为你不怕死,而是因为你怕你死后,你妹妹的学费没人出,你母亲的药钱没人付。"
李承钧的嘴唇颤抖着,眼眶渐渐红了。
"我可以保证,只要你说出真相,你妹妹和你母亲的生计,皇甫家会负责到底。"皇甫姜俪收起枪,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度,"但你若继续顽抗,我不保证她们还能活到明年春天。"
李承钧彻底崩溃了。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是……是二少爷身边的人……"
皇甫姜俪的眼神暗了暗。
二少爷。皇甫姜英。
她早就猜到了。
"继续说。"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
"是二少爷的副官,姓孙……孙副官找到赵振山,让他从偏院里偷一批……一批药品出来。说是有人需要用。赵振山不敢不从,就答应了。但后来……后来孙副官说,赵振山知道得太多,必须处理掉。让我……让我想办法……"
"你做了什么?"
"我……我在赵振山的酒里下了药。然后……然后孙副官的人把他带走了……"李承钧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上校,我……我也是被迫的……我家里还有老母亲……"
皇甫姜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他说完,她才淡淡道:"你确实应该感谢你家里的老母亲。如果不是她,你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她转身对守在门外的狱卒道:"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是!"
两名狱卒上前,将瘫软的李承钧从审讯椅上解下来,拖了出去。李承钧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皇甫姜俪站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毛绒大氅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从怀中重新取出那把银色的勃朗宁,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枪身。
二哥。
皇甫姜英。
她早就猜到是他,但当这个答案真正被证实的时候,心里还是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了然。在这个家里,兄弟阋墙从来不是什么稀罕事。大哥姜云掌兵,威望日隆;二哥姜英在南京经营人脉,也不甘人后。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她这个做幺妹的看得清清楚楚。
赵振山的死,不过是一场试探。二哥想借这件事,看看父亲对西侧偏院那些东西的态度,也想借此机会给大哥一个下马威——毕竟,亲卫队名义上是归大哥管的。
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他不该让她来查这个案子。
皇甫姜俪收起枪,转身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光线依然昏暗,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但她的心情却出奇地平静。
?回到听雪轩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侍女点亮了房里的灯笼,暖黄色的光晕将房间照得温馨而宁静。皇甫姜俪褪去那件毛绒大氅,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她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小姐,老爷让您用晚膳后去书房一趟。"侍女在门口轻声禀报。
"知道了。"皇甫姜俪应道,啜了一口茶。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带来一阵暖意。她知道父亲找她是为了什么。李承钧的供词应该已经送到父亲手上了,接下来,就是父亲决定如何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了。
作为女儿,她无权干涉父亲的决定。但作为上校,她很清楚这件事的后果。
二哥动了父亲的底线。西侧偏院里锁着的东西,是父亲的逆鳞。谁碰了那里,就是在找死。二哥或许以为自己做得隐秘,但他低估了父亲的情报网,也低估了她的能力。
晚膳时分,一家人聚在花厅。皇甫姜英不在,据说是临时有事耽搁了,要晚几天才能回来。席间气氛一如往常,没有人提起白天发生的事情,仿佛那个死在霞飞坊的赵振山从未存在过。
皇甫姜俪安静地用膳,偶尔和母亲说几句话,应答得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用罢晚膳,她如约前往父亲的书房。
这一次,书房里不止父亲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