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娘正在灶房做饭。桌上摆着六副碗筷,其中一只仍是阿禾惯用的缺口小碗。
看见这么多人进来,她先把阿禾拉到身边,才问发生了什么。
梁既明将人间名簿放在桌上。
“需要你们证明她是你们的女儿。”
周玉娘脸色一白:“户册上不是已经写回去了吗?”
“写回去的是姓名。”谢停舟道,“现在要写的是她活过的九年。”
“若我们不写呢?”
“遗忘还会继续。”
灶中的火发出轻微爆响。
周玉娘抱住阿禾的肩,像生怕自己一松手,怀中的孩子便会再次消失。
“我要怎么证明?”
“不必证明她如何出生。”沈照夜道,“只写一件只有你们知道的事。”
周玉娘看着女儿。
许久后,她拿起笔。
她不识多少字,写得很慢。阿禾想凑过去看,被她挡住了。
整整一刻钟,她才写完一行:
她三岁发热,吃不下饭。我骗她药里有糖,她信了,后来再没吃过我给的糖。
字迹歪斜,有两个字还是阿禾教过她的写法。
周玉娘写完,将拇指按进印泥,重重压在纸上。
赵山海一直坐在门边。
他看着满册证言,没有动。
阿禾也没有催促。
到了入夜时分,他才起身回屋,从床下取出一只小木盒。
盒中放着七颗乳牙。
每一颗都用红线缠好,下面压着纸条,记录掉牙的年月。最小的一颗旁边还画着一个歪斜圆圈。
“她不肯把牙给我。”赵山海说,“说要埋在院里,来年长成一棵糖树。我趁她睡着换了块白石头,把牙留下了。”
阿禾瞪大眼睛:“树没长出来,是因为你换了?”
赵山海没有回答。
他把木盒放在人间名簿旁,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字。
最后只写了一句:
她怕打雷,从来不说。雷响时,会把左脚鞋尖抵在门槛上。
阿禾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
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个习惯。
赵山海写完名字,在周玉娘的指印旁按下自己的手印。
父母的两枚指印落定,人间名簿忽然自行翻动。
全城收集来的证言同时亮起微光。
它们没有变成天书惯用的金色批注,而是保留着凡间墨迹原本的颜色。糖霜沾过的地方仍旧发黄,灯油留下的印记也没有消失,歪斜的字依然歪斜。
不整洁,不统一。
甚至不符合任何命册的格式。
谢停舟提起定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