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忘了她是谁,墙角却仍放着那只修过三次的竹筐。
证言册上又多了一条:
曾替南街盲婆点灯二十三次,从竹筐上跌下来一次,左膝留疤。
医巷药铺的掌柜不记得她,却记得有个孩子每次替母亲买药,都要把姜片从药包里偷偷挑出来。挑完又怕药效不够,便自己嚼掉,辣得一路流泪。
河边洗衣的妇人记得,有个女孩曾跳进浅水里捞回她掉下去的木盆。水只到腰间,那孩子却不会游水,上岸后还嘴硬说自己是下去洗鞋。
城东馄饨铺的老板记得,去年冬天有个孩子打碎过一只碗。她没有逃,第二日带来一只自己捏的泥碗赔偿。泥碗盛不了汤,老板一直拿它装葱花。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写在户册上。
也不值得县志留下记录。
可当沈照夜带着阿禾走过一条条街巷,那些已经不记得她的人,仍能从自己的生活中找出她留下的空隙。
有人拿出一只被孩子修坏的竹篮。
有人记得院墙上曾有一幅画得很丑的门神。
有人家的鸡少过一只,三日后被装在竹筐里送了回来,鸡没受伤,送鸡的人却被啄得满手是血。
人们不记得她的脸。
却记得受过她的帮助,也记得被她闯过的祸。
沈照夜从不问“你是否认识赵玉禾”。
只问:“你家这件东西为何留在这里?”
每一件无从解释的旧物,都会带出一段被姓名遗弃的经历。
阿禾起初只是跟在他身后。
后来她开始自己敲门,询问那些人是否还留着什么。
她不再强迫别人想起自己,也不再因为一句“我不认识你”而红眼。她只将他们记得的事情写进册子,写错的字便空着,等回到私塾再查。
走到午后,证言册已经写满大半。
沈照夜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经过一座石桥时,他无声扶了一下桥栏。
阿禾回头:“你累了吗?”
“没有。”
“谢哥哥说,你两个时辰要吃一次药。”
沈照夜低头看她。
“你记得倒清楚。”
“因为他走之前,偷偷告诉我了。”
沈照夜笑了一声:“他让你盯着我?”
“他说你会忘。”
沈照夜的笑意停了一瞬。
他取出药瓶,却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服药是什么时候。
夹在册中的纸还在,上面记录着清楚的时辰。按纸上所写,他本该在半个时辰前吃过一次。
药瓶里的数量却没有减少。
他漏了一次。
沈照夜没有声张,倒出药丸服下,又在纸上划去对应的时辰。
“回去别告诉他。”
阿禾抱紧证言册:“为什么?”
“他知道以后,下次便会自己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