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一沓旧功课里抽出几张写错的纸,混进其他学生的字帖,请方先生逐一批改。
方先生看到其中一张时,提笔便将“归”字的最后一笔补长了半寸。
做完以后,他自己先愣住。
“先生为何只改这一张?”沈照夜问。
方先生看着那处朱砂:“有人总这样写。”
“谁?”
“不记得了。”
方先生缓缓翻动旧纸。
除了“归”字,那名学生还总将“川”字中间一竖写得歪斜,把“灯”字右边写得过大。每次受罚重写,她都会在纸张背面画一只三条腿的小狗。
阿禾站在门边,小声道:“那是猫。”
方先生抬头看她。
“猫哪有三条腿?”
“它小时候被车压过,后来便只剩三条腿了。”
方先生神色微变。
私塾后墙曾经住着一只瘸腿狸猫,脾气很坏,见谁都抓,后来却常在他的窗下晒太阳。有个学生每日从饭里省下一口鱼,偷偷喂它。
猫死以后,那孩子在后墙挖了一个很小的坑,还因为埋得太浅,被方先生罚着重新挖过。
这些事情,方先生都记得。
唯独记不清孩子是谁。
他看着阿禾,许久后,在证言册上写下:
她将“归”字最后一笔写得极短。
曾养过一只三条腿的狸猫,埋在私塾后墙第三棵槐树下。
写完,他没有落姓名。
沈照夜道:“先生按个手印即可。”
方先生按下指印。
离开私塾后,阿禾带沈照夜去了卖芝麻糖的摊子。
摊主不认得她,却记得有人欠过两文钱。
“那孩子最初说第二日便还,后来连着三日没钱,便替我收了半个月的摊子。她个子矮,每次都少摆最上面一层,卖完才发现。”
摊主一边说,一边熟练地从糖块边缘敲下一小角,递给阿禾。
等阿禾接过,她自己也愣了。
“我为何给你?”
阿禾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
“我买。”
摊主看了看那枚钱,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糖。
“这一小块不值一文。”
她没有收钱,只在证言册上印下沾着糖霜的拇指。
册中多了一条:
曾欠芝麻糖两文,替摊主看摊半月,已还清。
他们又去了灯市。
卖灯油的老人记得,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一个孩子替独居的盲眼婆婆点灯。她个子够不到灯架,便倒扣一只竹筐踩在脚下。
有一次竹筐翻了,她摔破膝盖,却死活不肯承认是自己点的灯,怕母亲知道她夜里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