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尚未来得及细查,四周忽然响起木头撞击水面的声音。
黑暗中,一座旧渡口缓缓显形。
岸上站着七道人影。
他们的面容像被水泡散的墨,无法看清。只能从衣着和动作勉强辨认出,有人背着药箱,有人提着木斧,有人怀里抱着一叠书信,还有一人手边悬着一盏没有影子的灯。
最矮的那道身影站在末尾。
是个孩子。
七个人合力抬着一块沉重木碑,从漫过膝头的水中一步步走向河心。木碑上似乎刻着字,却每抬近一步,字迹便淡去一层。
有人在风雨中喊了一句话。
声音被水浪冲散,只剩几个破碎的音节。
“……名字……”
“……桥……”
“……城里的人……”
谢停舟想用追墨看清他们,袖中的定命笔却毫无反应。
此处正是被删除的旧事内部。所有命墨早已被剥离,定命笔只能看见遗留,无法复原天书彻底裁去的内容。
那七道身影走到河心,将木碑压入水底。
水面陡然上涨。
阿禾像是受到召唤,向最末尾的孩子伸出手。
那孩子也抬起头。
隔着百余年的黑水,两人的视线在一瞬间相遇。
沈照夜察觉不对,将阿禾拉回怀里。
下一刻,孩子的残影骤然破碎,化成无数细小的黑线,缠住阿禾的四肢。
黑水中传来冰冷的批注声:
此命无源。
无源者,不得生。
阿禾的身体开始变淡。
她并不是被水吞噬,而是正在从此刻消失。先是湿透的衣角,随后是手指。就连沈照夜缠在她腰间的布带,也开始忘记自己曾经系住过什么。
谢停舟取出定命笔。
笔尖指向阿禾,天书却只给出一片空白。
没有前世,没有来处,没有可以校正的原始命页。
定命笔不能凭空创造一条生命。
沈照夜看向那七道残影,又看向阿禾:“它想要一个人留下。”
黑水不认得阿禾,却认得同样不在天书中的沈照夜。
缠住阿禾的黑线逐渐松开,转而向沈照夜的影子靠近。只要他代替阿禾沉进那块空白,旧河便能完成一次交换。
用另一个无名者,填补无源的孩子。
“带她出去。”沈照夜把阿禾推向谢停舟。
谢停舟没有接。
“入口撑不了多久。”沈照夜语气仍旧轻松,“一个换一个,账不算亏。”
谢停舟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