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什么,从案下抽出一块干净软布,放到沈照夜手边,随后用炭条在那滴血旁轻轻圈了一道,免得擦拭时伤到纸上的旧痕。
“弄坏图,另算钱。”
沈照夜拿起软布:“裴姑娘果然只认账。”
“账不会装作没疼。”
这话落下,谢停舟的目光从桥图移到了沈照夜腕间。
沈照夜已把手藏回袖中。
他察觉到那道视线,反而略略靠近谢停舟,压低声音:“别看了。裴木匠连看诊的账也算,回去再给你看,省一笔。”
谢停舟没有搭理他,只把一枚小药瓶推到镇尺旁边。
瓶底贴着沈照夜的指节。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沈照夜低头看了片刻,指尖一勾,把药瓶收进了袖里。
裴小满仿佛没有看见。
她顺着暗线的去向,在桥图右侧找到一枚极小的方框。方框中间只有一点墨,旁边没有地名,也没有标注用途。
梁既明取来照川县图,与桥图并放。
两人按水渠、旧街和桥址逐一比对,最终确认那枚方框所指的位置,恰好在西槐巷一带。
“是我们住的院子?”梁既明问。
“附近。”谢停舟道,“现在还不能确定。”
裴小满却已从柜中翻出一册旧账。
账册是裴守拙留下的,记的全是木料出入。哪年买了几根杉木,给谁家修过屋梁,用过多少钉子,都写得一清二楚。
栖水桥那一页夹在三年前的账目中。
木料一栏是空的,工钱一栏也是空的。只有末尾写着一行小字:
西槐旧井,补楔一枚。
日期并非三年前。
而是一百一十七年前。
库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裴小满盯着那行字,拇指慢慢压住墨斗尺尾端的“守”字。
“这不是我爹写的。”
梁既明问:“你确定?”
“他的‘井’字,右边一竖总向里偏。这一行没有。”
“那它为何会出现在他留下的账册里?”
“我也想知道。”
裴小满把账册合上,动作不重,桌上的木屑却被震开了一圈。
她一向信木头胜过信人。木头开裂有来处,梁柱倾斜有原因,哪怕腐朽,也会把虫眼留在表面。可眼前这本账册明明属于父亲,里面却夹着一行早于他出生百年的字;他失踪前带走的桥图,又与西槐巷那口旧井有着说不清的联系。
所有东西都是真的。
合在一起,反而成了一桩假事。
裴小满沉默许久,抬手取下墙上的一柄短斧。
梁既明按住刀柄:“你要做什么?”
“去旧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