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樾看着他。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张冻得发白的小脸上,眉毛、鼻尖、嘴唇都染了一层银白。他蹲在窗台上,两只手扒着窗沿,像一个还没学会好好坐着的孩子,别扭又固执。
"……慕珩。"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往里面丢了一整把星星。
"二哥!你喊我了!"他差点从窗台上蹦起来,又赶紧压低声音,"那我以后天天来找你玩好不好?"
"不好。"
"那我隔一天来一次。"
"……"
"五天一次!"
宋清樾没有答应。宋慕珩把这当成了默许,又笑了。他把脚收回来,蹲在窗台上作势要跳:"二哥我走了。糖你记得吃,明天我再来给你送药。"
"不用。"
但他已经跳下去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沿着墙根远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窗台上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二哥!"
宋清樾隔着窗户看他。
"你明天能不能再喊我一声?"
宋清樾没有回答。宋慕珩等了几息,见他没有回应,也不恼,笑了一下又跑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窗台上只剩一小片月光,和一串模糊的脚印。
宋清樾靠在床头,发了很久的呆。他把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六块桂花糖,用糯米纸裹着,其中一块碎了,糖末撒在纸上,像一小撮雪。他拈起那块碎的放进嘴里,桂花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
他靠着床头,慢慢地嚼、慢慢地咽,眼皮越来越沉。烧没有退,额头烫得像搁了一块炭,但他不想动。
他闭着眼,半梦半醒间,脑海里全是方才那个画面,一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喊"二哥",蹲在窗台上不肯走的样子,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落在窗台上,想进来又不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一点大氅上沾的凉气,混着他自己身上发出来的热,冷热交叠,烫得他眼眶发酸。
窗外又起风了。那串小脚印大概已经模糊了。
他睁开眼,看着枕边那包桂花糖。剩下的五块被他重新包好,放进枕头底下,压了压。
然后他闭上眼,在烧得滚烫的昏沉里,小声说了一句:
"……慕珩。"
没有人听见。只有窗台上的月光,和那一小块洇湿的油纸包。
那年他十三岁,还不知道这个七岁的、唯一的嫡子,会在往后的十几年里,把一包又一包的糖塞进他的窗台、他的掌心、他的命里。
他也不知道,那些糖最后都会变成苦的。
但在这一刻,夜色很静,桂花糖的甜味还留在舌尖,窗台上那串小脚印被月光照着。
宋清樾裹紧被子,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