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天天没亮就开始落雪了。薄薄一层,盖在太液池的冰面上,白得晃眼。
宋清樾到临水轩的时候,宴席还没开。回廊底下已经铺了毡垫,宫人们捧着漆盘鱼贯而过,盘子里码着瓜果、月饼、桂花糕,热腾腾的白气从食盒缝隙里往外冒。
他在回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看着池面上的灯。宫人正在放莲花灯,一盏一盏推下去,烛火在薄冰与水面之间的空隙里晃荡,把整片池子映得半明半暗。
"二哥站这儿吹风呢?"
宋清樾偏头。三弟宋知屿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剥好的石榴,边走边往嘴里丢,腮帮子鼓了一边。他穿了件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
"你不进去坐着?"宋清樾问。
"里头太闷了。母妃跟继后说话,我听着头疼。"宋知屿走到他旁边站定,看了一眼池面上的灯,"今年灯倒是多。"
"五弟放的。"
宋知屿嚼石榴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宋清樾一眼,没说什么,又继续嚼。过了一会儿他含糊地开口:"他倒是费心。"
宋清樾没有接话。风从水面吹过来,裹着薄薄一层雪沫,落在两个人肩头。
宋知屿忽然伸手把宋清樾衣领上落的雪拂了拂,动作很随意,像小时候顺手的事。宋清樾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二哥。"宋知屿收回手,声音低了一些,"今晚席上的位次,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打算怎么办?"
"坐着。"
宋知屿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靠在栏杆上,把碟子里最后一颗石榴丢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完,拍了拍手。
"行。那我也坐着。"
"你坐哪儿都一样。"
"那是。"宋知屿笑了,露出一点少年人的得意,"我坐哪儿都有人跟我唠嗑,不像你,一坐那儿方圆三尺没人敢靠近。"
宋清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宋知屿也不在意,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走了,进去吧,阿姐该念叨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临水轩。
屋里已经坐了七八成人。宋栖梧坐在主位左侧,端着一盏茶,正与身旁的贵妃说话。贵妃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氅衣,鬓边簪了一支白玉簪,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嘴角含着笑,与宋栖梧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客客气气的,像两家亲戚逢年过节碰了面。
宋清樾落座时,贵妃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回视,低头理了理袖口。
宋知屿在他斜后方坐下,一落座就有人凑过来说话——是工部尚书的儿子,跟宋知屿相熟,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笑。宋清樾听着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二殿下。"身侧有人喊他。
宋清樾侧目。四公主宋未晞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席位上,怀里抱着那只白猫,正拿指尖挠猫下巴。猫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四妹。你怎么坐这儿来了?"
"那边太吵了。"宋未晞朝对面努了努嘴。对面坐着几位年纪相仿的郡主县主,正在头碰头地议论什么,笑声细碎地飘过来。
宋清樾看了她一眼。宋未晞今日穿了一身水青色的宫装,样式朴素,没什么装饰,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缩在椅子里,像一件被人随手放在角落的摆设。可她怀里那只白猫却显眼得很——毛色雪白,一根杂毛没有,眼睛是琥珀色的,正懒洋洋地打哈欠。
"五哥的猫。"宋未晞注意到他的目光,主动解释,"他让我先抱着,说他待会儿来拿。"
宋清樾"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二哥。"宋未晞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今儿你的位子……"
"知道。"
宋未晞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没再往下说。她把猫往怀里拢了拢,猫"喵"了一声,从她臂弯里跳下来,钻到宋清樾的案底下,盘成一团,不动了。
宋未晞愣了愣,低头看着案底下那团白毛。
"它倒是亲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