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说:“奖金?你们公司有发喔?”
她说:“嗯,新的协理来,说我们部门做得好,有加发。”
她说:“我多汇一点给你,你拿去看医生,不要再去药局了。”
妈妈说:“不用啦!你自己存起来,女孩子要有钱在身上。”
女孩子要有钱在身上。妈妈以前也说过,女孩子要自爱。
下午她把后面那一句吞回去了,吞得干干净净。
爸爸以前也是这样讲的。
她小时候,爸爸的五金行在台南巷口,铁卷门拉起来,里面全是螺丝跟油的味道。
爸爸会把她抱上柜台,教她数零钱,说女孩子数钱要数得清楚,才不会被人骗。
后来那间店被人骗了。爸爸替朋友作保,朋友跑了,店面的贷款落到爸爸头上。
她高二那年,家里的电话每天都在响,妈妈接起来就说不在,挂掉就去厨房哭。
爸爸变得很少讲话,每天晚上坐在骑楼抽烟,一根接一根。
她念大学那四年,学费是学贷,生活费是打工,从来没跟家里拿过一块。
她以为自己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她以为只要再撑几年,升个职,加个薪,总有一天可以把那八十六万还掉。
结果今天下午,一个男人花了一个下午,就让她看见了终点。
她不知道该感谢他,还是该恨自己。
她说:“我已经存了啦。我现在存款有……有六位数了。”
妈妈愣了一下,声音一下子亮起来,说:“真的假的?你这么会存?”
她说:“真的啦。”
妈妈说:“我们棠棠好厉害喔,我跟你爸讲,他一定很高兴。”
她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尝到一点铁锈味。
爸爸会很高兴。爸爸会以为,他的女儿很会存钱。
妈妈说:“你要好好上班,主管说什么要听,不要顶嘴喔。”
她说:“……嗯,我很听话。”
她说完那三个字,穴肉就跟着缩了一下,挤出一点热热的东西。
她恨自己。她在跟妈妈讲电话,骚穴却因为听话两个字流出来。
妈妈又叮咛了几句,叫她冷气不要开太冷,叫她早点睡。
她说:“好,妈晚安。”
妈妈说:“晚安,棠棠最懂事了。”
电话挂掉,套房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只剩冷气的声音。
棠棠最懂事。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都不眨。
她今天真的很懂事。对每一个人都很懂事。
对以恒懂事,对妈妈懂事,对那个在样品屋里把她干到喷水的男人,最认分。
她点开网银,打了一个数字,一万二,手指停住。
她把一万二删掉,改成两万。看了很久,又改成一万八。
一万八就好。多六千,妈妈会觉得是奖金,不会多想。
她按下转帐,输入密码,画面跳出“交易成功。”
三十八万八,变成三十七万。还是六位数。
那笔钱从她的帐里出去的时候,她的心里忽然好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