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那种人,皮鞋每天擦,借钱都要写借据,一笔一笔还。
他知道女儿的帐里突然多了三十五万,会问什么?
她连想都不敢想下去。
她只敢想,下个月汇给妈妈的钱,可以多一点。
多一点就好。不用多很多,妈妈才不会起疑。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又闷闷地想哭。
原来钱进来的感觉是这样。
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是一种脚底踩空的轻。
好像一直压在背上的什么东西,被人轻轻拿走了。
拿走它的人,下午把她按在墙上,干到她腿软得站不住。
她在枕头里小声说:“只是为了钱。”
说出来的声音被枕头吃掉一半,听起来很不像真的。
她又说了一次。比下午在样品屋顺一点,顺到第三个字才卡住。
两边同时在扯她。一边是帐里那个六位数,轻得让她想笑。
一边是下午那面墙,她的身体到现在都还记得,记得比钱还清楚。
还有一边是以恒,提着凉掉的盐酥鸡,在电扶梯上回头挥手。
她想停。停了钱就没了,那面墙也没了。两个都没了,她舍不得哪一个?
她不敢回答。她把那句老话再念一遍。念完,信了一半。
枕头底下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长串的震,是电话。
她吓得弹起来,以为是以恒,结果萤幕上写的是妈妈。
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八分。妈妈平常九点就睡了。
她清了清喉咙,把声音调成平常那种,按下接听,说:“妈?”
妈妈说:“棠棠喔,你睡了没?”
那个台南腔一传过来,她的鼻子就酸了。
她说:“还没啦,刚到家。你怎么还没睡?”
妈妈说:“啊就睡不着,想说打给你看看。你今天跟以恒有见面齁?”
她说:“有啊,去师大吃宵夜。”
妈妈说:“他人很好,你要对人家好一点,不要都让人家等。”
她的手指揪住床单,揪到指节发白。
她今天让他等了一个小时。在夜市门口,提着一袋凉掉的盐酥鸡。
她说:“……我知道啦。”
妈妈在那头咳了两声,咳得有点久,她听见妈妈把话筒拿远了一点。
她说:“你又在咳?药有没有吃?”
妈妈说:“有啦有啦,药局买的就好,不用看医生,看医生又要钱。”
她说:“妈,我不是叫你去大医院看吗?”
妈妈说:“那个要排很久啦。你不要担心,妈妈身体很好。”
她知道妈妈在说谎。妈妈每次讲身体很好,都是不好。
她低头看自己腿上的小裤,那片深色的湿痕还在,正慢慢冷掉。
她说:“妈,我跟你讲,我这个月……有一笔奖金。”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说谎说得这么顺。